鹿炽手忙脚乱地找车门开关——但车门被陆沉远从外面锁死了,车钥匙在陆沉远手里!
他疯狂地拍窗,拍得手心通红。
陆沉远趴在离车两三米的地上,一动不动。
“陆沉远!”鹿炽哭喊,“陆沉远你起来……”
他看见陆沉远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撑起身体。他浑身都是土,脸上有血,但他在往车的方向爬。
一步,两步。
他爬到车门边,颤抖着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门解锁的声音,像天籁。
鹿炽冲出去,跪倒在陆沉远身边。
“陆沉远……陆沉远……”他手忙脚乱地摸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后背,全是血,“你伤哪儿了?你说话……”
“没事。”陆沉远扯出一个笑,嘴角还在渗血,“皮外伤。”
“你骗人……”鹿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流了好多血……”
“真的没事。”陆沉远抬手,想擦他的眼泪,但手上全是血,越擦越脏,“别哭……”
他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陆沉远!”鹿炽尖叫。
另一边,鹿之言终于从车里出来了——陆知岩在倒下前把钥匙扔在了车门边,他挣扎着够到,解锁,冲出去。
陆知岩侧躺在地上,高尔夫球杆还握在手里,身上全是血和泥土。他眼睛半睁着,看见鹿之言,嘴唇动了动。
“之言……”
“别说话!”鹿之言跪在他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
“你手……”陆知岩看着他的手——刚才拍窗拍得太用力,指节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没事。”鹿之言把他这句话还给他,“你才别说话。”
陆知岩笑了,笑得太用力,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还笑……”鹿之言眼泪掉在他脸上,“你他妈还笑……”
“你骂人了。”陆知岩看着他,“四年没听你骂人了。”
鹿之言想骂他,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哭着把他往车上扶。
鹿炽也把陆沉远扶起来了。陆沉远还能走,但每走一步都像在硬撑。鹿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挪地往副驾驶走。
“我来开。”鹿之言抹了把脸,“你照顾沉远。”
他发动玛莎拉蒂,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冲下山路,后座鹿炽抱着陆沉远,手还在发抖。
“没事的……”他小声说,“你不会有事的……”
陆沉远闭着眼睛,手却准确地握住了他的。
很紧。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
导航显示最近医院的急诊室还有十五分钟。
鹿之言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陆知岩半躺在副驾驶,头靠着座椅,眼睛一直看着他。
“之言。”他轻声说。
“闭嘴。”
“我想说……”
“闭嘴。”
“就说一句。”
鹿之言没说话。
“我爱你。”陆知岩说,“这四年每一天都爱。”
鹿之言狠狠踩下油门。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也是。”
玛莎拉蒂划破洛杉矶的夜,奔向急诊室那盏白色的灯。
后座,鹿炽抱着陆沉远,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你说过要陪我二十年的。”他哽咽着说,“你刚写完时间胶囊,你不能耍赖。”
陆沉远没睁眼,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不耍赖。”
急诊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鹿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还沾着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他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
鹿之言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鹿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长串英文。鹿炽只听懂了几个词——“骨折”“失血”“手术成功”。
“没事了。”陆知言的英文比鹿炽好,他翻译给鹿炽听,“沉远肩胛骨骨裂,失血有点多,但没伤到内脏。他哥也是,断了两根肋骨,需要静养。”
鹿炽腿一软,靠在墙上。
没事了。
三个字,像从地狱爬回人间。
陆沉远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鹿炽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也破了,缠着纱布。
“鹿炽……”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我在。”鹿炽凑近他,“你说。”
“车钥匙……”陆沉远说,“在裤兜里。”
鹿炽愣了一下。
“别再锁了……”陆沉远看着他,“听你拍窗……比挨打还疼……”
鹿炽眼泪又掉下来。
“不锁了。”他握紧陆沉远的手,“以后去哪儿都带着我。”
陆沉远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
“……好。”
隔壁病房,陆知岩也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找鹿之言。看见那张憔悴的脸就在床边,他松了口气。
“之言。”
“嗯。”
“我刚才梦见你走了。”
鹿之言没说话。
“又把我一个人扔下了。”陆知岩看着他,“我追了好久,追不上。”
鹿之言俯身,把脸埋在他肩侧。
“不走了。”他声音闷闷的,“这辈子都不走了。”
陆知岩抬手,轻轻摸他的头发。
“那说好了。”
“……嗯。”
窗外,洛杉矶的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间病房里,照着四个劫后余生的人。
鹿炽趴在陆沉远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陆沉远没睡,只是看着他。
隔壁,陆知岩在鹿之言的注视下慢慢喝完了一整杯水,然后说:“之言。”
“嗯。”
“等出院了,我们再去写一次时间胶囊吧。”
鹿之言看着他。
“这次写给你。”陆知岩说,“二十年后的你。”
鹿之言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顿了顿。
“我也写给你。”
陆知岩笑了,笑得很傻,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鹿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