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一来就问客房。”陆知岩声音很低,“因为这四天你都在躲我。”
鹿之言没说话。
“在医院还有借口,”陆知岩说,“病人、家属、隔床不方便。现在回家了,还是不方便。”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跟我住一起?”
鹿之言看着他。
“陆知岩,”他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问客房吗?”
陆知岩摇头。
“因为你说那是客房。”鹿之言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主卧是给谁准备的。”
陆知岩愣住了。
“从进门到现在,”鹿之言继续说,“你说这房子是你买的,说夜景是为我准备的,说你等了我四年。但你从来没说过——”
他顿了一下。
“——这房子也是给我的。”
陆知岩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他说了。他以为他买了房子、留了位置、准备了情侣拖鞋,就是说了。
但他没有。
他从来没说过“这是我们的家”。
“之言……”他声音发哑。
鹿之言没等他开口。
“还有,”他说,“这些天不是躲你。”
“那是什么?”
鹿之言沉默了几秒。
“是在想,”他轻声说,“该怎么回来。”
陆知岩看着他。
“四年太久了。”鹿之言说,“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久到我不知道你变了没有,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不知道这份感情还在不在。”
他垂下眼睫。
“你一直在主动。开口要亲要抱,说不给也不生气,第二天还是要。我看着你,觉得你好像没变,但又怕你只是在迁就我。”
他顿了顿。
“怕你等得太久,等的已经不是我了。”
陆知岩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不是的。”他说,“之言,不是的。”
“我知道。”鹿之言抬眼看他,“今晚听你说这些,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
“被子我自己去拿。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上楼。
这一次,陆知岩没有叫住他。
深夜两点,陆沉远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洛杉矶。陆知岩的房子。二楼客房。
鹿炽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陆沉远轻轻抽出被他枕着的手臂,小心地没吵醒他。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他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
客厅还是黑的。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停住了。
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压抑的,破碎的。从三楼传下来。
陆沉远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他转身,回到二楼,轻轻关上房门。
鹿炽还在睡。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陆知岩发了条消息。
【弟】:哥,有什么事明天说。
【弟】:别一个人扛着。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
鹿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陆沉远搂住他,闭上眼睛。
三楼的主卧里,陆知岩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不想哭的。
四十来天没哭过了。肋骨断了没哭,手术没哭,鹿之言睡客房也没哭。
但刚才鹿之言那句话,把他这四年积压的所有委屈都勾出来了。
——“怕你等的太久,等的已经不是我了。”
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从十六岁在教室后门第一次看见鹿之言,到二十一岁被分手,到二十六岁订婚宴上重逢,再到现在。
他等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可他不会说。
他只会买东西,只会追着要亲要抱,只会像十六岁那样笨拙地喜欢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鹿之言:这四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鹿之言的消息,每年鹿之言的生日他都会去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坐一整天,每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当年他再坚持一点,再主动一点,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弄丢他了?
门开了。
鹿之言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浴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完澡,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陆知岩。”他走过来,“怎么了?”
陆知岩没说话。他低着头,眼泪还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鹿之言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想碰他的脸。
陆知岩握住他的手腕。
“之言。”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嗯。”
“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做过很多错事。”
鹿之言没说话。
“你生病我没发现。”陆知岩说,“你提分手我没追。你消失四年,我没找到你。”
他顿了顿。
“你回来以后,我天天缠着你,要亲要抱要贴贴。你不给,我就闹。你给了,我又想要更多。”
他的眼泪落在鹿之言的虎口。
“我知道这样很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烦。”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看着鹿之言的眼睛,“之言,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你一转身又不见了。怕你再也不回来。怕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了,只是可怜我。”
“我三十岁了。”他声音发抖,“三十岁的人,还像个小孩一样追着你要糖吃。我弟都比我成熟,你弟也比你主动。”
“我也想成熟一点,稳重一点,给你留点空间。可是我好怕。”
“我怕我稍微松手,你就又跑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我好怕……”
鹿之言看着他。
认识陆知岩十四年,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十六岁的陆知岩是张扬的,意气风发,追他追得全校皆知。二十一岁的陆知岩是骄傲的,分手时只说了一句“你确定吗”,然后转身离开。
二十六岁订婚宴上重逢,陆知岩是愤怒的,把他塞进车里质问为什么走。
只有现在,三十岁的陆知岩,像个终于迷路走不动的小孩,在他面前哭着说“我好怕”。
鹿之言伸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陆知岩。”
陆知岩抬起眼睛,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眼眶红得厉害。
“看着你。”
陆知岩看着他。
“这四年,”鹿之言说,“我也没有一天不想你。”
陆知岩愣住了。
“生日那天,我会想你在干什么。情人节,我会想你有没有送别人花。过年回家,我会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顿了顿。
“每次路过医院门口那家奶茶店,我都会停下来,想我们以前一起排队买奶茶的样子。”
“我以为你恨我。”陆知岩声音哽咽,“以为你后悔认识我……”
“不是。”鹿之言说,“从来没有。”
他凑近了些。
“我走,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是不爱你。”
“你回来,是因为还是放不下你。不是可怜你。”
他握住陆知岩的手,十指相扣。
“陆知岩,你听好。”
陆知岩屏住呼吸。
“这四年我过的每一天,”鹿之言一字一顿,“都是因为想着你,才撑过来的。”
陆知岩的眼泪又涌出来。
鹿之言没帮他擦。他只是张开手臂,把陆知岩抱进怀里。
陆知岩的眼泪落在他颈侧,滚烫的,一颗接一颗。
“对不起。”陆知岩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嗯。”鹿之言轻轻拍着他的背,“知道。”
“我以后不烦你了……”
“可以烦。”
陆知岩抬头看他。
鹿之言的耳尖是红的,但表情很认真。
“每天都烦也可以。”他说,“烦一辈子也可以。”
陆知岩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还睡客房吗?”
鹿之言沉默了两秒。
“……不了。”
陆知岩把脸埋回他肩窝,紧紧抱住他。
窗外,洛杉矶的夜色很深,城市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主卧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陆知岩终于哭累了,枕着鹿之言的肩膀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
鹿之言没动。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陆知岩平稳的呼吸声。
四年了。
他终于又听到这个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