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过分。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操场上挤满了人。看台上彩旗飘飘,广播里放着激昂的音乐,到处都是加油声和欢呼声。
陆知岩站在起跑线前,做着最后的热身。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鹿之言也在热身,动作很标准,很专业。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两条细细的胳膊,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周围好多人在看他。
女生居多。
“那个就是鹿之言?好白啊……”
“长得好好看!”
“听说他初中是市里长跑第二呢!”
“今天肯定是他第一!”
陆知岩听见了。
他看了看那些女生,又看了看鹿之言。
鹿之言像没听见一样,专注地压着腿。
陆知岩忽然有点不爽。
不是不爽那些女生夸他。
是不爽她们一直盯着他看。
他走过去,站在鹿之言旁边。
“紧张吗?”
鹿之言抬头看他。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陆知岩说。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你紧张什么?”
“怕跑不过你。”
鹿之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本来就跑不过。”
陆知岩笑了。
“行,你厉害。”
裁判开始点名了。
“高一……”
“高二……”
“高三男子三千米,准备!”
陆知岩和鹿之言走到起跑线前。
旁边还有七八个人,都是报了三千米的。
发令枪举起来。
“各就各位——预备——”
“砰!”
一群人冲出去。
陆知岩一开始就跑得很快。
不是想赢,是想跟着鹿之言。
鹿之言跑在前面,速度很稳。
他跟在后面,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鹿之言一直在前面。
陆知岩一直在后面。
看台上有人在喊。
“鹿之言加油!”
“一班加油!”
“陆知岩加油!好帅!”
陆知岩听见自己的名字,但没空回应。
他在追。
追前面那个人。
第四圈,第五圈。
还有最后一圈。
陆知岩开始喘了。
他看了一眼前面。
鹿之言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他咬咬牙,加快了一点。
距离拉近了。
两米,一米,并排。
鹿之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陆知岩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跑。
最后一圈,一半。
两人并排跑着,谁也甩不开谁。
看台上沸腾了。
“并排了并排了!”
“陆知岩追上来了!”
“加油加油!”
还有最后一百米。
陆知岩开始冲刺。
鹿之言也加速。
两人几乎同时冲过弯道。
终点线就在前面。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忽然,鹿之言的脚步乱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
摔倒了。
整个人扑倒在跑道上。
陆知岩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停下来,想去扶他。
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
他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周围响起欢呼声。
“陆知岩第一!”
“哇——!”
“好帅!”
陆知岩没管那些。
他转身就往回跑。
鹿之言还趴在地上。
有人围过去了。
老师,同学,医护人员。
陆知岩挤进去。
“鹿之言!”
鹿之言已经坐起来了。
他的膝盖破了,正在流血。手掌也擦破了皮,红红的。
但他没看伤口。
他低着头,看着跑道。
“鹿之言?”陆知岩蹲下来,“你怎么样?”
鹿之言没说话。
老师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
同学问他要不要扶,他摇头。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
陆知岩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疼伤口。
他是在……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鹿之言。”
鹿之言抬起头。
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就那样看着陆知岩,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不甘心,委屈,生气。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陆知岩的心揪了一下。
“走,我扶你去医务室。”
鹿之言摇头。
“不去。”
“你膝盖破了。”
“不去。”
陆知岩看着他。
鹿之言又低下头。
肩膀在抖。
陆知岩忽然站起来,对周围人说:“让一下,我带他去处理伤口。”
他弯腰,把鹿之言扶起来。
鹿之言没反抗。
他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鹿之言忽然推开他。
“我自己走。”
陆知岩看着他。
鹿之言低着头,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但他没回头。
陆知岩跟在后面。
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之言走到教学楼后面,拐进了一个小角落。
那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平时没人来。
陆知岩跟过去。
鹿之言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很小声地哭。
憋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知岩站在那儿,看着他。
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鹿之言。”
鹿之言没动。
“鹿之言。”
还是没动。
陆知岩伸手,轻轻抬起他的脸。
鹿之言的脸湿透了。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但还在抖。
阳光从楼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些泪水在光里亮晶晶的,把他的眼睛洗得更清澈。皮肤白得透明,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就这样看着他。
红着眼眶,满脸是泪。
陆知岩愣住了。
他知道他哭了。
但他不知道——
他哭起来这么好看。
比平时还好看。
比那些女生还好看。
比任何人都好看。
他就这么看着他,看着看着——
忽然发现自己硬了。
陆知岩:“……”
操。
鹿之言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知岩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陆知岩没说话。
他低下头。
操操操。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对着这个人在哭,他居然——
“陆知岩?”鹿之言又叫了一声。
陆知岩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继续哭。”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我哭完了。”
“那……那就不哭了。”
两人就这么蹲着,对视。
鹿之言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不哭了。
他看着陆知岩,眼神有点奇怪。
“你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红了。”
“热的。”
“你耳朵也红了。”
“……热的。”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没再问。
但他看着陆知岩的眼神,好像懂了什么。
又好像没懂。
陆知岩站起来。
“走吧,去处理伤口。”
鹿之言点点头。
他伸出手。
陆知岩愣了一下。
“干嘛?”
“起不来。”鹿之言说,“腿疼。”
陆知岩把他拉起来。
鹿之言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地走。
陆知岩扶着他,心跳很快。
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哭的样子。
太好看了。
——
晚上,班里组织去KTV。
说是庆祝运动会拿名次。
陆知岩本来不想去。
但他看了一眼鹿之言。
鹿之言的膝盖包着纱布,走路还有点瘸。但他也来了。
“你行吗?”陆知岩问。
“行。”鹿之言说,“又不是用膝盖唱歌。”
陆知岩笑了。
KTV包厢很大,能坐二十多个人。
一进去,就被吵得耳朵疼。
有人已经在点歌了,有人拿着话筒在嚎,有人坐在沙发上玩骰子。
陆知岩找了个角落坐下。
鹿之言在他旁边坐下。
“你唱吗?”陆知岩问。
鹿之言摇头。
“不唱。”
“那来干嘛?”
“凑热闹。”鹿之言说。
陆知岩看着他。
鹿之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到处看。
包厢里的灯五颜六色的,闪来闪去。
他看起来有点好奇。
陆知岩忽然觉得,他有点像一只猫。
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不肯表现出来。
“陆知岩!来一首!”有人在喊。
陆知岩抬头。
是班里的一个女生,拿着话筒对他挥手。
“来一首!来一首!”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陆知岩想了想,站起来。
他走到点歌台前,翻了翻。
点了首陈奕迅的《孤独患者》。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一点。
陆知岩拿着话筒,站在屏幕前。
“欢笑声,欢呼声……”
他唱得不差。
在美国的时候,经常去KTV,练出来了。
“我不曾真的喜欢……”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看了一眼角落。
鹿之言正看着他。
眼睛亮亮的。
陆知岩心里一动。
他继续唱。
“我是个孤独患者……”
唱完,包厢里响起掌声。
“好听!”
“再来一首!”
陆知岩放下话筒,走回角落。
“怎么样?”他问鹿之言。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还行。”
“还行?”
“嗯。”鹿之言说,“比我强。”
陆知岩笑了。
“那你唱一个?”
鹿之言摇头。
“不唱。”
“为什么?”
“不想。”
陆知岩看着他。
鹿之言的耳朵——没红。
但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陆知岩忽然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
“干嘛?”
“唱一个。”陆知岩说,“我想听。”
鹿之言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
他点了首老歌。
草蜢的《半点心》。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有人惊呼。
“哇!老歌!”
“鹿之言会唱这个?”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拿起话筒。
“我说这里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我暗中想总有一点爱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在屏幕前,被彩灯照得明明灭灭。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知岩看着他。
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偶尔动一下的嘴唇。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欢。
比喜欢更复杂。
他说不清。
鹿之言唱完了。
放下话筒,走回角落。
在陆知岩旁边坐下。
“怎么样?”
陆知岩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好听。”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比你强?”
“嗯。”陆知岩说,“比我强。”
鹿之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话。
但那个笑,陆知岩看见了。
他心里又痒了一下。
——
后来有人拿了酒。
啤酒,一箱一箱的。
陆知岩本来不想喝。
但他看了一眼鹿之言。
鹿之言正拿着一瓶,小口小口地喝。
“你能喝吗?”他问。
鹿之言转头看他。
“能。”
“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