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得这个ID还在哪看到过似的。
「A同城小李速运:分享链接:「熬夜的九大坏处。」
「竹:?」
如果不是知道这账号背后是个高中女生,他几乎都要认为这是他哪个长辈了。
「A同城小李速运:(*^_^*)」
好奇怪的人。
津川市某酒店十二楼,李游扒在阳台边看城景,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停在颜文字上好半天,也没跳出下一条。
看来是不会有啥回应了。
她的目光移回眼前的夜景上,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闪着人间的星,贯穿其间的道路中时刻不停地流转着金色的城市血液,夜景灯长明不歇,勾勒出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津川市夜夜如此,十分寻常,长住在这里的人不会觉得有任何特别。
但对李游来说这样的夜景稀罕的要命。滨海市一入就像彻底死去了一样,只有零星的太阳能路灯还亮着,但也照不亮任何东西。整座城乌漆嘛黑的一片,远远看着,跟夜幕也分不出个明确的界限。
可都这个点了,津川商业区CBD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打工人未免太过苦命。
“别在外边吹风了。”李见忱抱着毯子走到阳台。
“你是怕我跳楼自杀吧。”李游干笑两声。
“……”李见忱没有搭理她的炸刺儿,用毛毯把她裹得像个可颂包,不让一点风吹进去。“咱转学。”
“?”李游从毯子缝隙里冒出两只困惑的死鱼眼。
“你想去哪个学校。”李见忱问道。
“能转到津川吗?”
“……你还惦记着跟那老男人一起呢?不行。”他的脸色又臭起来了。
巨大的可颂包低着脑袋转向阳台外:“那我跳了。”
李见忱把她拎回屋里丢在床上。
为了防止她逃跑或者跳楼,他们住的是两床标间,李见忱坐在另一张床上盯着那个从可颂演变成蛆的可疑生物。“云港二中,去不去。”
“不去。”在床上蛄蛹来蛄蛹去的毛毯生物发出沉闷的声音。
“江浦一中?”
她终于从毛毯里探出半个脑袋,半死不死的眼睛望着李见忱。“只要还在云港,转到哪里都一样。”
李见忱沉默了。
“非要来津川吗?”他问。
“嗯。”
“为什么,就为了跟那个姓万的在一块儿?”
“其实他不是我网恋对象。”
“??”
“他是我的打工仔,我是他老板来的。”
“李游你嘴里能有一句靠谱话不?”
李游切了一声,又缩回毯子里,变成了一只毛毯蛞蝓,滚了一圈蜷到床边不动弹了,不多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李见忱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他毕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有人得知自己的妹妹经历过的霸凌后还能无动于衷的呢?可他就是说不出什么关心的话来。
从小到大,李见忱就没跟谁谈过什么心,他羞于将感情诉诸于口,这一点完全继承自他的父亲。
羞于软弱,羞于感情,除了一句“这都是为你好”之外,其他一切表达善意和关心的词句,都像是被上了锁一样难以启齿,反倒是羞辱和攻击张口就来。这让他惊惶地意识到,自己与父亲已经非常相似了。
其实他不恨李游,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总像是在恨她。
其实他想问问李游为什么在学校受了欺负从来不跟他说,为什么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向他求助。
问不出口,而且李游的答案他也知道。
「为什么要跟你说。」然后他们就会吵起来。
但哪怕他们再不对付、互相讨厌,他们之间依然有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这个永远摆着一张丧气脸、好像随时都会选择去死的讨厌鬼,是李见忱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亲人。
在母亲死后,除了彼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呢,李游就被从床上薅起来。本来早起就很痛苦了,睁眼还要看到李见忱那张脸,火气就更大了。
“干嘛……”
“九点的车,来不及了快起来准备出发了。”李见忱晃了晃她的肩。
李游半睁着眼睛,半睡半醒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李见忱你是不是有病啊。”
“洗漱吃饭四十分钟,地铁一个半小时,预留进站半小时,现在不算早了,快起来。”
“草。”
“哪学的脏话。”
李游半梦半醒地吃了早饭,赶了地铁,在地铁上睡了一觉,又迷迷糊糊地被提进车站,验票上车,在车上又睡一觉。
“你怎么这么能睡。”李见忱问。
“艾司唑仑吃多了伤脑子。”
“……回港城之后先跟我去医院复诊。”
“哦。”
李游的复诊结果比较乐观,医生说她这种嗜睡的情况可能还会持续几天,之后可能还会伴随一段时间的脑雾,总的来说还是稳重向好的,建议持续保守治疗,修养身体。
但根据精神科的鉴定结果和疾病史,病人家属需要多注意病人的精神状态。
然后,李见忱问出了那句家长经典问题:“影响学习吗?”
医生无语了。“你家孩子都闹自杀了,你还在问影不影响学习?”
李见忱尴尬地苦笑了下,李游则在旁边幸灾乐祸。
最终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休学,病人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已经不适合继续上学了。
午饭时李见忱问李游怎么想的,李游说转去津川她就上学。
李见忱沉默了会,拨通了教育局熟人的电话。李游的转学很快就办了下来,但退学手续得本人去学校签字。
“你想去吗?不想去的话也没事。”李见忱问道。
“我能去揍人吗?”
“不能。”
“蒙面呢?”
“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