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在李小将军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她的大哥李肇二哥李爻就已经是闻名京城的少年天才,文武儒将。
二哥武艺好,大哥文采佳,尊师重道,以至于李小将军在展露出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前,总处处低两位兄长一头。书院山长教训李小将军的时候,常常以“当年你大兄二兄如何如何……”开头,以“再看看你如何如何……”结尾。
正所谓长兄如父,父亲和二哥常年驻外,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大哥与母亲定夺,李游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当然是处处受管。
先生说她上课走神,她回家要挨板子。
先生说她跟同学斗蛐蛐,回家要挨板子。
先生说她在课上跟人打架,回家还要挨板子。
母亲舍不得打她,于是都是大哥打的。
好在李小将军皮实,记吃不记打,早上挨的板子,中午就翻墙出去与狐朋狗友看斗鸡去了,下午被大兄逮回来骂一顿,说谁家好女子像你这样的?
李小将军就昂着头,说咱老李家的人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又挨一顿板子。
娘亲很是心疼,晚上一边给她擦药,一边劝她静静心,好好学些规矩,要不然将来嫁去夫家,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李小将军这会儿年纪还小,不肯认这些理儿,辩驳说她将来要做大将军,特别特别厉害的大将军,才不要学什么好女子的规矩。
娘亲摇头,说做将军比做好女子还要苦,你父兄身上常年是新伤叠旧伤,总没有个囫囵的时候,你一个女子,身上若是落了疤可怎么办。
李小将军便说,落就落呗,父兄身上有伤,就我没伤,不是显得很不像李家人嘛!
大哥得知了她的志向,便说天天斗鸡走狗,能做什么大将军,做小兵都嫌不够格。好女子便好做么?人家好女子也是要懂礼知数的,小妹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最多做街流子。
给李小将军气的够呛,练武时非要跟大哥打一架,鸡仔大的李小将军被大哥踢蹴鞠似的给踢飞出去,滚泥灰地里好几圈,然后扑进母亲怀里嗷嗷哭。
然后大哥就挨了母亲的板子,被骂说他一个做兄长的怎么心中也如此没数,不知轻重。
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家中常有发生,但不影响兄妹感情,李小将军还是很喜欢大哥。
大哥每次出门都给她带吃的,二哥常说这他是回家喂猪,于是李小将军又跟二哥打,不出意料地被摁地上拧得嗷嗷哭。
李小将军是个越挫越勇的,哭完就回去总结经验,下次还打。父亲常常资以鼓励,说这般心气儿才配做我们李家的儿郎。
母亲责备父亲家里的风气都叫他这个做家主的带坏了,两个儿子都是莽夫便罢了,女儿怎的也成了莽夫。
李将军哈哈大笑,说这不是挺好嘛,各个都看着精神!
于是李将军也挨了夫人的板子。
年幼的李小将军明白了一件事,再厉害的将军回家都是要挨板子的,所以她挨大哥几顿板子也是很正常的。
其实李小将军自小天赋就异于常人,只是在两位兄长的衬托下显得没那么出众。
年少时她夜观天星,只凭着记性便能辨识漫天星图,靠着天星定方位。但因未学过观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她学不进四书五经,却对旁门左道兵法机关兴趣颇深,只看一遍就能了然于心。太傅让抄书,她抄着抄着就感觉纸上的字爬了起来,各自列阵。
她兴致大起,以纸为沙盘,笔墨为兵,在画了北境舆图纸面上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纸上战争。
太傅路过一看,戒尺敲她脑袋,问她在纸上画些什么鬼画符。
于是她回家又挨板子,但大哥打完她板子,却对她那张鬼画符起了兴趣,问她这纸上画的什么。
她手也不疼了,立刻兴奋地解释起这场没有硝烟的纸上战争是如何发生,其上的墨迹代表了如何进军,战况又是如何等等等等……
难得大哥听完没骂她胡闹,他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又偷看了爹的军报。
李小将军挠挠头,说什么军报。
这是李肇第一次发现自家小妹惊人的军事天赋,她只是坐在课堂里走神,就几乎将父亲在北境与敌寇的交战过程推演了出来。
他去信与父亲告知了小妹的天分,父亲亦很欢喜,说吾儿将来必大有作为。
只有母亲很愁。
她的三个孩子,竟全要往战场上送去了。
彼时年轻的李小将军还不能够理解母亲脸上的愁容,只满心想着将来如何建功立业。
李小将军初入军阵,是她自己悄悄冒名女扮男装从的军,第一次打仗,便阵斩一十九人,编入先锋营后,更是战功赫赫,单刀轻骑破三千人大营,直取敌将首级。
后又入骑兵营,以作战骁勇迅捷、奇袭善谋闻名,曾亲率一队骑兵两日夜疾行,轻取敌后,断粮道,夺险关,一战成名。
当她的名声传到父兄耳中时,李小将军已是百夫长。
那时父兄虽斥她胡闹,心中也是很为她自豪的。
一位骁勇无双的女将军!自开国以来从未有之,如今却出自他们家了!李家满门悍将,无一庸才!
有道长为她批命,说她是天生将星,皇帝陛下也很看重,盛赞其骁勇,竟胜其父。钦赐其骁武戎卫大将军的名号,得封千户。
她成了大将军,兄长也不再打她板子,来信总要问问她最近可有受伤,水土可还适应,让李小将军觉得他怎么变得如此婆妈。
在李小将军最后一战前,她还曾去信兄长,嘱托他要改一改唠叨的毛病,要不然找不着婆家,做不成好男子。
看得李肇又气又笑,回信一封,说她心眼针尖一般大,记仇记得久。
谁曾想,这竟是他与小妹的最后一封信。
李小将军战死前线的消息传回京时,母亲立时惊厥过去,几欲泣血。
陛下降了,割土让城,乃至李小将军战死之处亦成了敌土,尸骸悬于城门之上曝尸。二哥李爻不听调命,率亲卫疾驰五百里,欲夺尸身,被一箭毙于城下。
母亲承受不了接连打击,突生急病,不治身亡。
父亲也一夜间老去,须发皆白,心气全散,再不能带兵,交了兵符将令告老,很快也病逝了。
偌大将军府,当年何等盛景,不过区区数年,竟门庭寥落,只剩李肇一人。
后来他常常做梦,梦见小妹,梦里小妹仍是他的小妹,却并非与他一母同胞,同他极为生分,甚至视他如敌寇。
他想,这是否是小妹在责怪他,责怪他未能带回弟妹尸身,责怪他未能撑起将军府,因此不愿再与他做一母同胞的兄妹。
李肇本是极少流泪的人,可如今,他每每从梦中醒来泪湿枕席。
——
在李小将军的故事里,其实还有一位与她齐名的年轻将领,沈浊。
为李小将军收尸的人。
但他们并非同袍,二人在沙场上还曾有多次交锋。
甚至皇帝的投降,也正是由于沈浊率精锐翻越重岭,绕过了李游所守关隘,奇袭腹地,攻下坚城。乃至驰援不至,京畿之地门户大开,无险可守。
最终导致李游死守孤城。
一将功成万骨枯,因此不世战功,沈浊获封镇北侯,食邑万户,风光无限。
然而李游死讯传来时,他心中却无半分欢欣。灵帝降表一纳,他便快马赶赴边城,却只见故人尸身高悬城门,不见头颅。
他与李游初相识于战场,那时,头戴鬼面、素有修罗将军之称的昭义军主帅李游策马阵前,猎猎军旗之下,其风姿气势浑不似凡人。
只一眼沈浊便知此人定是他今生宿敌。
李游以奇袭善谋闻名,沈浊亦然。
沈浊,字子筠,意为青竹,清雅刚正,也是一员儒将。早年战场扬名之时,素有玉面将军之称,未曾与李小将军交手,便早已闻其昭义军之名,如今两位少年将军战场甫一交手,便是棋逢对手。
初战李游得胜,她孤军破阵,骁勇非常,一戟就将他挑于马下。沈浊此前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谁家主将上来就往敌阵里冲,说好的奇袭善谋呢?这根本是恶来再世。
李游说,轻取敌方主将也是一种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