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的血债，要论起来真是很难算。

从九幽之下，至苍穹之上，何处没有她所斩尸骨？

“你怎敢说无愧！怎敢说不悔！”血人的哀嚎变得更加凄厉。

小队长摸遍全身，发现热武器没跟着过来，现在就剩赤手空拳了。好在那些血人视他们如无物，直直朝着李微言杀去。

竹序之想以念力挡住血人，却发现他的能力在这片梦境中失效了。

“李微言！你敢说你所杀千万生灵中，没有一个无辜者，你敢说你刀下亡魂，尽是该杀之人！我族上下三千余口，上至老弱，下至妇孺，难道尽是有罪之人，该杀之人！”

李微言站起身来，将护在身前的竹序之轻轻推开，朝着血人近了一步，她神情似有怜悯，但说出口的话却极其冷酷。“是，我刀下亡魂，尽是该杀之人。你族老幼，亦是当诛之辈。”

“你——！你怎敢！他们自出生起，可曾伤过一人，害过一处！”

“他们未曾伤过一人，未曾害过一处。”李微言拔出一柄剑，将血人斩碎剑下。“然你族之罪，乃天谴之！”

又一名血人攀上她的衣摆。“李微言！亲眼见到自己所筑尸山血海，你凭什么不愧不悔！这累累血债，重重杀孽，何以冠天道之名！何以冠苍生之义！刽子手！”

“是，我是刽子手，尔当奈我何？”她冷眼相看，又一剑斩之。

“李微言，你满手鲜血，却妄称正义！你假道德仁慈之名，却行杀伐累罪之事！悖逆天道的伪君子！德行败坏的真狂徒！”

“我何时说我是君子？又何日说过我所行皆为义？我斩尔等，皆因我欲斩，欲杀。天道如何德行如何与我何干。”

剑意飞横，所至之处，血人无不溃做血水，然而更多的血人爬出，伸手往她身上攀，在她干净的道袍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

“李微言，你有罪！”

“你该死！”

“你当遭万人唾弃！”

“我欲使乾坤朗朗，黎庶得活，为行此志，便是天道阻我，我亦斩之；其间万千罪业，我心如明镜，当以身受之，何须闻尔等聒噪口舌！若有不忿，可自来杀我！”

顷刻间，人影丛丛尽化作血水，再无声息。

李微言收剑入鞘，神情未变半分。

血雨将停。

“诸位该移步了。”

蛇骨之外，依然是之前那片不见尽头的尸山，刚刚的李游不见了踪影，黑衣李游却再次现身人前，冷冷地盯着他们，刀上沾染了不知何物的血。

“跟我来。”她语气平淡。

众人一路看遍尸骸，愈发心惊，难道真像那个道袍李游说的，这尸山血海是她的血债垒成的？那她得杀过多少人？

小队长的视线在瞥见尸堆中一张熟悉的脸时不由得怔住。“陈贺……？”

队里有几人应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皆是一骇。“真是陈贺……我靠……他真被李游杀了……”

支援小队中有几人曾与这个著名的独狼PVP玩家打过照面，当时他们六对一都没讨着好，最后还是陈贺觉得打赢他们也没赚头才撤的。

光说尸山血海，大家的概念都很模糊，因为其中绝大部分穿着古装，有些甚至不似人形，倒像是什么精怪，于是看起来就有些像是游戏场景。虽然骇人，但没什么实感。

可这熟人的脸一出现，他们立刻就有了一种极清晰的认知——这地方是无数个陈贺这样的人堆叠起来的。

李游究竟是什么人？！

大家看着队伍前方沉默的黑衣李游，没一个人敢上前去问。

黑衣李游将众人引至一个寻常村落旁，便又转身回到了尸山之中，再不见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看向这个陌生又平静的村子，颇感割裂。目之所及，只有连绵的农田和缕缕炊烟，潺潺流水绕村而过，竹林簌簌，时有稚童追着黄狗在田埂上嬉笑打闹。

一个扎着冲天辫穿着褐色粗布短衣的孩童跑到他们面前，像小主人似的高昂着脑袋，问他们是何处来的，到梓竹村来做什么。

“梓竹村？”小队长疑惑道。

小孩儿正要答，他家大人匆匆忙忙跑来，拧着他的耳朵说何时教过你对客人这样趾高气昂的？

小孩嗷嗷直叫，大喊娘亲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农妇朝几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几位贵人若是来寻李大夫，往南走，她许是在赵娘子家给牛接生呢。

“李……大夫是谁？”

“李大夫当然就是李大夫，我们这十里八乡的有病都找她看呢。”农妇的语气很是理所应当。

“你们这……大夫也给牛接生？”

“治病这事儿不就是一通百通嘛！”

众人循着村民的指路，去寻李大夫，果见她在一农户牛棚中给母牛接生，与几名农夫全力扯着牛犊蹄子的绳子往外拉，满身的羊水脏污。

在场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给牛接生的场面，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扯犊子居然是写实形容。

牛犊落地，没有声息，李大夫便扯起牛腿，将它翻个个，辅助呼吸，好一阵子牛犊才开始动弹。

她抬头见到支援小队众人，也不意外，先脱下罩衣，又寻了水盆洗干净手上脸上的脏污，才走上前，笑着问说：“诸位这是要走了？”

小队长点了点头。

“最近正是鳜鱼肥时，肉质鲜美不可不尝，诸位可留下吃顿便饭，尝尝我手艺如何？”

这种场景与此前的尸山血海简直割裂得不像是在同一场梦里。

李大夫平日里独居竹庐，收拾起勤务来很是利落。今日接生牛犊赚了两条鳜鱼，便取上案板，趁鱼还鲜活，刮鳞剖腹，鱼改花刀，小刀在手中上下翻飞，极其灵活精准，杀鱼都杀出一种庖丁解牛的熟练感。

“这里是……你家？”不知为何，竹序之觉得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他不是第一次来这。

“是啊。”李大夫转眼便片好一条鱼，伸手从水桶中捞上第二条。

“你一个人住？”

她微一愣怔，然后笑着点了点头。“以前有人同住，后来便是我一人了。”

梓竹村地处江南，口味也偏清淡，只稍稍加了些盐和料酒，葱姜蒜段，一道经典的清蒸鳜鱼便上了桌，同席的还有几道家常小炒菜，笋尖炒腊肉，片火腿，干丝炒笋丝。

本来众人还心有疑虑，但见到美食，便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竹序之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虽然调味不多，但鳜鱼本身肉质鲜甜，口感细腻紧实，毫无腥味。

众人看竹序之吃了，便也动了筷子，一口下去，食指大动，就着米饭都吃了三大碗，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他们还身处致幻植物营造的噩梦中。

李大夫笑说她不擅长做鱼，吃着还行主要是因为鱼鲜活，上了案板才死，若是在码头死的，她可就没本事去腥了。腊肉是自家晒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好吃啊李大夫！你这手艺都能去五星级大酒店当主厨了！”小柳连连称赞。

“客气客气，哪有那个水平，都是些不入流的家常便饭而已。”

“哇要是我妈做饭有你这么好吃，那我也不至于才长到一米六！”说完，小柳的神色忽然暗淡下来。

小队长毫无所觉，还笑着说：“要是让阿姨听见你说这话，肯定又要抽你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