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见忱是真的一夜没睡，守在病房，年纪轻轻的，鬓边就多了几丝白发。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自己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画面。家里的兔崽子实在是太多灾多难了，每个月去医院的时间比在家都多，他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这兔崽子就嘎嘣一下死了。

抑郁症，自杀未遂，体弱多病，被绑架，玩死亡游戏昏迷，现在又内脏大出血重伤手术，试问这世界上还有比李游更难养活的小孩吗？

唯一能让李见忱稍微宽心的是李游的手术预后很好，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说来也奇了，就李游那个身板，稍冷稍热都可能病倒，坐躺长途，能晕车吐到脱水，但居然能撑过内脏破裂和手术，术后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的完全没有一点重伤员的自觉。

他思考到天亮，觉着什么前途啊，大学啊，都没有李游活命重要。于是他对李游说，要不咱不上学了，以后哥养活你吧。

李游一脸莫名：“李见忱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死孩子真是听不懂好赖话。”报应，李游果然就是他的报应。

之后来医院探病的人一波接一波，先是姜何邢铭，说是来探病实际上是来套话的，李游一问三不知，睁着一双无辜的狗狗眼尽说瞎话。

什么剑仙，什么敕令，我不知道啊。符咒？我没给过什么符咒，少诬陷人啊我是三好唯物主义青年从不碰封建迷信的。

“明明就是你亲手给我的。”

“证据呢，你们警察说话要讲证据啊！”

“……”

姜何怀疑她打一开始就知道有关剑仙的一切都会被因果律抹除，拿准了不会留下证据，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睁眼说瞎话。

李游啃着苹果，故作高深地说道：“本就不应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和事没必要再追究，问了也不会有结果。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二位不如着眼当下紧要的事儿，这才是正道。”

姜何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俩人探完病，走时还把外边的李见忱薅走了，「快乐糖」的化验研究还需要这位李工，虽然他请假了但架不住专案组一二把手亲自来捞人上班。

两人走后，竹序川就来了，他鬼鬼祟祟地拎着水果进来，左右看看他老哥在不在，确认不在才把水果塞给李游。

“你千万别跟老哥说我来过，我现在应该在家蹲禁闭，为了看你我才冒着生命危险来的呀！李未白你看我这次体育馆表现不错吧，考不考虑把我引荐给你们杀手组织……”

李游表示非常感动，然后按下护士铃，召唤竹序之领走他弟。

送走竹序川之后，沈旭东前后脚就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上门送礼的。又是红枣又是阿胶，补品一堆，还有什么牛奶水果，人情世故这一块儿比他师父强多了。

等这一波又一波的访客走完，天都渐黑了，李游扶着吊瓶架子在医院瞎溜达，忽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个戴着毛线帽的小姑娘。

对方苍白瘦削，眼底有深深的眼袋，毛线帽下没有头发，看模样应该是经受过相当长时间的放化疗。虽然形容有些枯槁，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很有精神。

李游对她没什么印象，但她却很热情地走上来，高兴地跟李游说她的手术就安排在后天，医生说如果手术成功，她的病情会大为改善。

“这个消息我想让你也知道！”她高兴地说。

李游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欢喜，便笑眯眯地回说：“那很好啊！”

然后，一对温暖的，瘦削却坚定的胳膊抱住了李游，她鲜少被人这样冷不丁地抱住，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对上毛线帽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李游惊讶的神情逐渐软化成温柔的笑容，她拍了拍小姑娘异常单薄的背，声音也温和下来。“你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嗯！我相信你！我的守护神！”

李游的眉尾微微挑起，守护神，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听说。

毛线帽小妹很快就被她的值班护士找了回去，临走时还很俏皮地冲李游眨了眨眼。“我叫陆春苗——”

李游挥了挥手，连心情都因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而好了起来。万里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目光从毛线帽女孩的背影移到他的主君身上。“看来她手术的消息您已经知道了。”

“你认识她？”李游有些讶异。

“您也认识的，上次您醉酒时打电话给我，让我将她加入了游生慈善基金的资助名单，她的手术及一切医疗费用现在都由游生买单。”

“还有这事儿？”李游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完全断片儿了。“怪不得她特地来告诉我手术的事儿。嘿嘿，那也挺好的嘛。”

“这都是您的恩泽。”万里微微低下头，以便李游能更加清晰地听到他的话。

李游哑然失笑：“不是你买单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若没有大人出手相救，万里早就成了雪原上一具枯骨，若没有大人谆谆教诲，万里也不能对世间生灵宽容以……”

李游及时打断他的发言。“好了好了，禁止唱赞歌，找地方聊正事儿。”

“是。”

在万里看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客观描述，不存在半分阿谀谄媚。

他是只半妖，半妖，就意味着人族与妖族都不容他，天下之大，没他的栖身之处。

在万里的人生故事里，李微言的出现，用现代的话讲，像是某种机械降神。当故事中的一切矛盾都无法调和，一切苦难都寻不到解决方法时，她突然毫无理由的出现了。

当时，在被流放到雪原中走投无路的半妖眼前，在死寂无声的雪原深处，忽然就出现了一座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破庙。

破庙里坐着一个笑眯眯的方士，面前点着温暖篝火，招呼着这只警惕而敏感的小鸟进来烤烤火。

对李微言来说，那天只是她一时兴起，来北境看看雪，顺便救下几个在大雪中迷途的旅人，又捡了一只险些冻死的幼鸟回来养而已。

可是对万里来说，却像是苍天忽然为他降下了一位救世主，把他从地狱里捞了起来。

救世主笑眯眯地说：『小雀儿，要不你以后就跟着我，如何？』

『那我给你取名叫万里，你以后也许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呢。』

他对人类满腔的愤恨，憎怨，在遇到她的那一天就烟消云散了。

看着远去毛线帽女生的背影，万里忽然意识到，她身上正发生着与那天雪原中一样的事情——救世主毫无缘由地出现在她糟糕透顶的人生里，又毫无意识地将她从苦厄和死亡里拯救出来。

无论是万里，还是陆春苗，他们得救的原因跟任何因果都没有关系，仅仅是因为那位大人走过了他们的身边，她所逸散出的光明与恩泽就拯救了他们。

万里当然有想过将圣主的光辉与圣名广布天下，但李游说你要是也搞这种宗教崇拜我就开除你，他才悻悻地放弃了布道的想法。

谦卑是他主君身上最不值一提的美德之一。

“发什么呆呢？”李游打断了他的回忆。“汇报一下战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