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医生微笑着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推来一杯热茶：“不用太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天，我保证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人能听到我们的对话。”

李游有些犹疑地捧起茶杯，热量顺着杯壁传递到手心，让她稍稍平静了些。在见到竹医生的第一眼，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长得真好看”，但就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那双眼睛太漂亮了，所以她不好意思多看，一直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我看过了你的病历，坦白的说，在我整个的从业生涯中，也很少见到情况像你这样严重病患。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疾病压力，却还在努力生活，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小女孩。”

竹医生左手自然地搭在交叠的膝盖上，嘴角微微上扬，温柔的语气和目光足以让任何人卸下心防。“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吧，谈谈你的幻觉？”

李游将昨晚看到的怪物和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竹医生听完并没有急着剖析，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吓坏了吧。”

“嗯……”

“0514，不用害怕，那些都是幻觉，是你内心恐惧的映射，它们无法真正伤害到你，也无法动摇客观世界。”

“可是……可是我感觉，其他人也看见他们，听见他们…无时无刻…竹医生，你有没有听见？他们在说……”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耳朵，恼人的耳鸣和嗡嗡的讨论声再次戛然而止。她的视线只能看到竹先生温柔的眉眼，她的耳朵也只能听到自己明确的心跳。

“现在呢？还听得见吗？”他笑着问。

“我能听见……心跳声。”

他的笑意越发动人，看得李游都晃了神。

“你看，它们也没有那么厉害，这些声音摧毁不了你。”

「：等等这不是惊悚逃脱节目吗？怎么还真有心理疏导环节啊？？」

「：我可以进去演一集吗」

「：先喂药喂傻了，再心理疏导回点理智，然后再喂药吗？真神了这个流程。」

“看我说什么来着，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孩子。”竹医生说。

李游怔怔地望着他，不自觉地留下泪来。

一张柔软的纸巾适时地送到她面前。

“没关系，好孩子，你有哭的权利。”

无声的流泪逐渐变成小声抽泣，最后嚎啕大哭。

泪水是人类痛苦的表现，但李游却很少流泪。

对孩童来说，流泪是某种撒娇的权利，是向他人倾诉痛苦展露软弱的办法，他们的哭声和眼泪会有人听见，有人看见，有人在意。

而李游很早就知道她的眼泪不会有任何人在乎，她展露的软弱反倒会成为他人攻击的武器。

哭也没有用，哭也算时间的。

此时此刻，在这个隔绝了外部世界的治疗室里，面对一位值得信赖的心理医生，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

从始至终，那位竹医生都温柔耐心地陪伴在她身旁，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直到她哭完了，才擦擦她的眼泪，温声问她：“舒服些了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刚进入治疗室隔着一张茶几，在她的哭泣声中很自然地转变到并肩而坐。

屏幕外竹序之急得恨不得钻进屏幕给这个冒牌货脸上一拳，让他把手撒开离她远一点。

这样大哭一场后，那种郁结于心的压力竟然真的疏解了不少，李游抱着纸巾，睁着一双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竹医生。“我，我好多了。”

“那就好。”竹医生将别在自己白大褂胸口的钢笔摘下来，轻轻地放到她的手里，双手合上她的手，用极具蛊惑性的声音说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要受害者妥协的道理，如果恐惧要伤害你，便去杀死恐惧吧。”

“杀死……恐惧？”

李游看着竹医生那双漆黑无底的眸子，瞳孔逐渐失焦。这句话像某种咒语，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之中，萦绕不去。

杀死恐惧？那是什么意思呢？

她拿着钢笔，恍惚地走出治疗室，在长廊中跟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认识那人，是真人秀四人组里的女生。他们四个人总是鬼鬼祟祟地在医院各处溜达，所以撞上她倒也不意外。

但对方好像有点惊慌，冲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立刻钻入旁边的杂物间。

不多会儿，一名护士从走廊尽头追过来，质问李游有没有看到一名逃跑的病人。

李游摇了摇头。“没见过。”

“你说谎。”护士的表情变得扭曲，像是有人拿液化工具直接在她的五官上拖行似的。但她在看到李游手中钢笔的下一刻就恢复了正常，随后板着一张不甚和谐的怪脸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待到护士走远，杂物室那人才又钻出来，自顾自给李游塞了根威化饼干棒当封口费，然后急匆匆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跑了。

这四人组真的很奇怪。

不对……今天早饭的时候，他们只有三个人了。还有一个人呢？跟他们闹掰了？

到了午饭时间，李游还是一副走神的模样，她想起护士那张扭曲的怪脸，连连摇头，幻觉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假的假的都是幻觉，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看我……0514，你要振作，不要被恐惧打败。”李游攥着兜里的钢笔，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低着头吃饭不去看周围人的目光。

等等……0514……不对，我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我叫……我叫什么？

正走神呢，有根奇怪的骨头咯了她一下，她把骨头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玩意是什么，眼睛在看到细短骨头的瞬间，大脑便跳出来一个名词：「食指中节指骨」。

瞬间她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一阵阵地干呕。

她赶忙去抠自己的喉咙，硬生生把刚刚吃进去的饭菜全部呕了出来。一时间食堂乱做一团，呕吐物的气味弥漫开来，周围病人跑的跑，笑的笑，护工匆匆忙忙围上来看什么情况。

真人秀三人组互相换了个眼神，趁乱把盘里的菜全都倒掉。

他们也注意到了今天的饭菜不对劲，肉菜里出现了疑似人类皮肤的组织，但病患条例中要求在食堂不得浪费食物，一经发现，立刻惩戒。

这项条例中可钻的漏洞就是“一经发现”，本来他们还在头疼是偷藏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但谁知道天助我也，0514这一吐，整个食堂乱作一团，还有谁能注意到他们仨？

李游几乎把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当她视线回到桌上时，桌上哪有什么人类指骨，那只是一根普通的鸡骨头。

护工冷着脸质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李游有些慌张，回说她吃的药有点不良反应。

这理由确实合理又常见。护工们这才放下敌意，叫来保洁打扫食堂。

饭全吐完了，李游身上就只剩之前那个女生给的威化饼干棒果腹。她回到病房，仓鼠似的啃着威化棒，一想到中午看到的那节指骨，哪怕知道是幻觉还是一阵一阵的反胃。

忽然间窗外传来一阵鸟鸣，她侧目看去，一只毛发极漂亮的青鸟穿过防盗窗栏杆，落在窗台上，歪着一双黄宝石似的眼睛望着她。

她慢慢地靠近窗台，那小鸟居然没跑。

于是她试探着掰下一块饼干，捏碎了轻轻地放在窗台上，青鸟一蹦一蹦地跳到饼干屑边，欢快地啄食起来。

李游傻笑着看着小鸟啄食，等它吃完了，她又掰下一块给它吃，直到半根威化棒都喂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午饭没了。

青鸟吃完饼干，威风地振了振翅膀，青色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射出蓝绿的炫彩。

“哇……真好看。”李游伸手想摸摸它，它却一个纵身从栏杆中飞走了，飞向湛蓝无边的天空之中，直到李游再也望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