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没入了“父亲”的胸口。
山一般巨大的“父亲”,一瞬间坍缩成了正常人的大小,变成了一个疲惫的,普通的,穿着白大褂中年男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握着钢笔的少女,捂着伤口痛苦地跌坐下来。
李游仍没有松开手里的钢笔,而是更加用力地戳刺进去,趁着他受伤的空隙,狠狠推了他一把,然后转身就跑。
虽然精神病院的构造已经与白天截然不同,但李游还是凭着方向感和直觉横冲乱撞,硬生生找到了几个能够确定自己方位的房间。
比如说,冷库。
外边百鬼横行,李游不得不躲进冷库暂避风头,可当她看清消毒灯底下堆积着的尸体时,一时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尸体,没有一具长着怪物的脸,他们都是人,甚至是她认识的人,是医院的护工,是保洁,是……病人……
他们死去多时,尸体被推车推进冷库,冰冷冷地堆砌在一起,冰渣子覆盖在他们惨白的五官上,像一具具死亡的冰雕。
李游惊骇到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她几乎是狼狈地逃出了冷库,正当时,着火的虫潮从她右手边涌来,她无暇思考,继续奔逃。
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了。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终于在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爬了多少级重复的楼梯后,李游找到了那条前厅走廊。
可当她停在走廊前,打开那张揉成纸团的出院证明时,上面的名字写的是“李见忱”。
李见忱。
哦……她给1140留的是李见忱的名字。
“0514。”她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
“竹医生?”
竹医生的影子被火焰拉得又长又扭曲,他望着李游,脸上还挂着那副招牌的温柔笑容。火舌掠过他的衣角,却连一点烧灼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不要胡闹了,0514,到我这边来。”
“不……我不叫0514。”李游攥着那团纸,往后退了一步。“我叫……”
李游两个字卡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0514,回来!”他命令道。
李游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走廊外狂奔,可当她拉开前厅走廊大门,她看到的却不是前厅,而是变得极其破败灰暗的治疗室。
竹医生一如往常地坐在沙发的对面,左手搭在交叠的膝盖上。“我们来谈谈你的幻觉吧。”
李游退到治疗室门口,再次推门,门后却还是是治疗室。
而她对面,是无数道同样被打开的大门,和无数个她。
“0514,你要去哪?”竹医生庞大的影子从背后盖住了她。
“我,我要出院。”李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想去摸自己兜里的钢笔,但钢笔落在了院长的胸口没来得及拿回来。
“你的病还没有好。”竹医生说。
“医院着火了。”
“不,它没有。”
“可是我看见了。”
“那是假的。”竹医生斩钉截铁地说道。“0514,你的幻觉变得更加严重了。”
“不,这不是幻觉,这是……”
竹医生的手将李游的脑袋捧起来,让她不得不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0514,留在这里,这里将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你,大家都需要你,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你也有这样的才能。
就算离开这里,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旁人的欺凌冷眼,还是一无所有的现实?0514,为什么你要回归不幸?为什么不留在更需要你的地方?”
“需要……我……”她的瞳孔在幽深目光的注视下越发涣散。
“对,我需要你,精神病院需要你,好孩子……我们会是你的朋友,你真正的家人……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李游的肩上,将她转了个身,看向门外走廊正在大火中逃命的三个穿着病号服的无面人,低声道:“看,那些破坏了精神病院的怪物在肆无忌惮地游荡。0514,杀死他们,一切就会恢复如初,回到以前。”
一把尖刀顺着他的手游蛇一般钻到李游的手里,随着身后力量轻轻一推,她便离开了治疗室,站在了烈烈大火之中。
无面人看到她,先是一惊,随后快步朝她跑来。
她感觉这些无面人在说什么,可那些言语如同大火中的纸片,碎裂着湮灭在滚滚浓烟中。
只有一个声音始终还在脑海回荡。
「杀死他们,一切就会恢复如初。」
浓烟和大火扭曲的空气让莫陌看不清走廊另一头李游的表情,她正想去跟0514汇合,询问她是怎么穿过火幕的,却被1039及时拦住。
1039视线看向李游手中的尖刀。“她手里有刀。”
三人组的脚步顿住,李游却一言不发地朝着他们走来,手中银亮的尖刀刀刃一偏,反射出的烈火强光同时打在他们三人身上,像是将他们同时贯穿了。
“跑!”0961一声大喊,三个人立刻转身跑路。
“啊啊啊我就知道这个san值掉光的家伙会炸雷!!”1039哀嚎道。
作为敌人,0514比此前他们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难缠,那些由他们幻觉和恐惧造就的怪物尚且还受这间精神病院的底层逻辑限制,会受到玩家精神和空间迷向影响。
但0514不会,不仅不会,她的意志还能够进一步扭曲空间,凭空创造怪物。
原本还能穿行的楼道被密密麻麻的课桌椅填满,消防出口全都封上了警示标,浓烟滚滚。
保安和医护们身上燃着火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跑来,原本就极其困难的逃亡环境,由于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而变成地狱难度。
三人慌不择路地躲进一间还没着火的标本室里,第一时间锁上门,把柜子全推到门口。
标本室内陈列的各色器官组织在同步削减他们的理智。但实在没办法,只能两害取其轻,掉san掉疯了怎么也比被一群烧成碳的火人和拿刀的危险疯子杀了强。
莫陌探头看了眼窗外,外边充满了浓重雾气,而他们所在的位置明明就是两三楼的高度,往下看却是不见底的深渊。
“能爬墙下去不?”1039凑过来问。
“悬,但是没别的路走了,再待下去我们得烤熟了。”莫陌环顾左右,试图找到安全绳的平替,好快速翻窗。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撞门声,随后,木质门板被一把斧子劈开了一道口,一只手从裂口处伸出来,试图去开门锁。
0961眼疾手快,举起一个标本瓶狠狠地砸了上去,碎裂的玻璃立刻将那只手划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