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邱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苍白的虹膜如同光滑的镜面,清晰映出她微微抽搐的嘴角。
他的身体明明这么冰冷,视线却非常灼热,像是棱镜聚焦光线在她身上,足够引发火焰把她的衣服都烧光。
被他盯着,竟然有种赤身裸体的错觉,脸上都不自觉热了起来,好像皮肤下真有火在烧。
“你...你能不能看着别的地方?”她轻轻问道,“你一直盯着我看,我容易分心。”
“我不想看别的地方。”他不假思索地回道,“我只想看着你。”
这!这说的什么话啊这是!过分直白的回答像一支利箭贯穿了她的胸腔,心脏狠狠一缩。“咳咳!”她忙假装咳嗽,用左手捂住嘴巴,盖住了嘴角,“唾液呛到了。”
飞快地低下头,避开他的凝视,将毛巾深深浸入微热的水中,用力揉搓。
水流哗啦作响,淡淡的红色在银色的盆中晕开,打旋,掩盖住了她颤抖的双手。
冷静,邱玖是个少年,说话就是这样没啥边界和分寸感。
他要看就让他看吧,别胡思乱想,先把眼前的伤处理好。
她发狠似的反复揉搓毛巾,直到水都变凉了,手指不再哆嗦,才把毛巾取出拧了拧,浅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像鱼儿落回了池中。
“我帮你...擦下后背。”她紧盯着他的锁骨,不敢去和那双眼睛对视,“你转下身?”
邱玖沉默着,缓缓转过身去,修长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凌厉的下颌搁在交叠的双手上。
赵清妍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至少不用直面那双能似乎洞悉灵魂的眼睛了。
湿毛巾擦过后背,血痂片片剥落。昏暗的光线斜斜地切割过来,照在他肩胛骨凌厉的凸起上,投下两块不规则且微微扭曲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要消毒了。”她用镊子夹起浸满药液的棉球。
邱玖没有回答,只有脖颈处的鳞片在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张小嘴在窃窃私语。
嘻嘻,簌簌,嘻嘻,簌簌。
正要按压伤口,她忽然注意到一缕黑发黏在他后颈的伤口上。几乎未加思索,她伸手想将那缕湿发拨开。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背部肌肉骤然绷紧,脊椎弓起一道锐利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这是紧张,还是...在戒备?不习惯她的触碰?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她轻声安慰道,更像是在安抚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脏。
镊子夹着饱蘸药液的棉球,缓缓向那道伤口落下。棉球盖住了创面,深褐色药液在伤口边缘晕开,像一滴浓墨染上宣纸。
她屏住呼吸,默数着时间。
一...二...三。
移开镊子,更换棉球,按向下一个伤口,如此反复。
每一次按压,每一次移开,都像在拆除一枚无声的炸弹。
邱玖宛如静止地趴在椅背上,而赵清妍则专注处理伤口。沉默中,只有挂钟在走动的声响,咔嗒,咔嗒,像是脊椎骨一节节被强行扭断的脆响。
终于处理到了最后一个伤口,后背左侧偏上,最长的一处口子。仿佛终点在望,却又像另一个深渊的入口。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几乎脱力的手腕,照旧将棉球按压在伤口上,心中默数。
一...二。
“三”即将出口的瞬间,镊子尖微不可查地一抖。
她手指一僵,以为是自己手酸产生的抖动,默数没停。
三。
顶动感又来了。这次镊子尖晃动幅度更大,清晰地传递到指尖。
仿佛棉球底下的不是什么伤口组织,而是什么有生命的活物,在轻轻拱动。
?
头皮瞬间发麻,冰冷的麻意如同电流,从脚底沿着脊椎直窜上头顶,握着镊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胸口都不敢起伏,将棉球向侧面挪开一丝缝隙。
一条粉白色的肉芽正从伤口深处缓缓探出,像毒蛇的蛇信般缠绕上棉球。
赵清妍瞳孔骤缩,血液瞬间冻成了冰,全身力气被抽干,只有手指仍死死攥着镊子,甚至不敢有一丝颤抖,仿佛稍一动弹,就会惊动这条“蛇信”的致命攻击。
时间好似静止了。
四周的家具都沉在浓重得匀不开的阴影里,轮廓模糊而扭曲,像一群佝偻着身子,沉默围观的怪物。昏黄的灯光只吝啬地照亮这一小片区域,将她和邱玖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恐怖舞台上。
在这个舞台上,她既是演员,也是观众,足以冻结骨髓的恐惧让她连眨眼的本能都丧失了,只是用酸涩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肉芽,看着它在棉球上收缩,蠕动,舒张。
微微膨大的头部上还挂着几缕棉絮纤维,被粘液浸得透亮。
好可怕
好害怕
好可怕。
肉芽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直接拨动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她听见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听见药液从棉球边缘滴落的声音,听见自己牙齿抖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却始终听不到邱玖的呼吸声。
一丝一毫都没有,就好像他从未活着。
因而也不会死去,不论伤势轻重,流血多少。
真空般的死寂中,那肉芽向内蜷曲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后又缓缓舒展,裹着晶亮粘液的头部微微抬起。
正对着她极度恐惧而圆睁的眼睛。
那姿态,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意味。
几乎像是它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像在品尝她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