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高兴你认可了我们的工作。”他嘴角露出近乎愉悦的弧度。“我会向他转达的。”

“我的认可有个前提。”格伦哼了一声。

“我的职业道德是，在‘道德’要求我必须更关注受害者的时候，我可以暂时把‘职业’放到一边。”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夜魔，加重了语气，“但你要保证，你带来的东西，分量足够让我这么做。”

夜魔将数据芯片放在桌面上，推向格伦。

“……足够了，调查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肃然的郑重，“我保证。”

格伦看了他几秒，最终拿起了那枚芯片，插入终端的专用接口，启动了解密程序。

幽蓝的光流在屏幕上快速窜动，随即，一行行文字、一张张高清晰度的图片与复杂的数据表格占满了整个屏幕。他逐页翻阅，眉头越锁越紧，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严峻。

此刻，他完全明白了夜魔那句“足够了”的含义。

与这些触目惊心的内容相比，对程序正义那一点点不得已的变通，确实微不足道。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再次静静立于书房阴影交界处的夜魔，眼神复杂难明。

“这些名字……我在戈德曼集团提交的旧日家园爆炸案受害者的后续资助名单里见过。”格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事实重量压迫的沉郁，“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在爆炸案发生前的数月内，都曾登记入住了绒花疗养院。那家疗养院以收治罕见基因疾病患者闻名，他们登记的病因，无一例外，都是不同类型的基因疾病。”

格伦的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滑动，将关键资料按时间线与关联性重新排列、并置。

“所以，整个过程很可能是，戈德曼集团为了强行推动不成熟的技术——几乎可以确定是那个失败的生长促进技术——在不知道是否自愿或者充分知情的对象身上进行了人体实验。”

“——大概率是非自愿的。”恶魔补充道，“你知道戈德曼集团有一个延续多年的人才选拔计划吗？除了极少几位像绒花小姐那样被推向前台、作为宣传标杆的人选，其余绝大多数入选者，都在签署了严苛到近乎卖身的保密协议后……不知所踪。你猜他们都去了哪里？”

格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实验失败导致了灾难性的基因崩溃后果，但实验体依然在他们的控制下。于是，为了掩盖事实，他们将出现基因异常的人转移到绒花疗养院，以治疗的名义进行秘密隔离。”他的声音泛着冷意。

“而当他们认为隐患有可能曝光时，便利用旧日家园这个极端组织策划了一起爆炸案，将疗养院连同里面所有的证据和麻烦彻底抹去。”

“很容易做出的推断。”夜魔低声说，“毕竟阳光之下无新事。”

格伦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又调出了一份档案，微粒光尘在其中凝聚、旋转，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全息人像。

那是一个面带笑容的年轻人，正在缓缓地三百六十度旋转。影像捕捉到他的瞬间，他正展露着笑容——那笑容开朗明快，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阳光。

“我仔细核查过官方记录中认定的凶手。”格伦指了指屏幕。

“科里·斯通，普通大学社会学系学生，没有任何军事或爆破训练背景，家境优渥，父母关系和睦，社会评价良好。”

“他加入旧日家园的理由，只是为了毕业论文做一些调研，顺便说——他的论文选题是‘社区团体如何开展活动’，跟极端环保主义毫无关系。”

格伦靠在椅子上，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困惑与怀疑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一个没有任何犯罪前科、心理评估正常、未来可见一片光明的人，如何会突然转向极端环保主张，还能策划和执行一场自杀性恐怖袭击，最终自己也葬身火海？

“即使假设旧日家园本身被戈德曼渗透或收买了，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来充当执行者？这条逻辑链上还是存在一个断层。”

他的目光转向夜魔：“还有近期这几起模仿作案般的爆炸。如果也是旧日家园所为，动机是什么？提醒公众不要忘记旧案？用这种方式要挟戈德曼集团？还是说……他们和戈德曼之间又产生了什么新的矛盾？”

夜魔静默了片刻，莉迪亚·考尔克斯与那个神秘强化人的对话片段在他脑中回响。

“我感觉……他们不像是为了纯粹的破坏或者勒索。”他思索着道，“他们的行动带有明确的指向性，而不是漫无目的的制造恐慌。那感觉……更像是在寻求真相，或者是在实行某种审判。”

格伦眼神一凛，手指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上一敲：“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抓住了戈德曼的证据。我会立刻推动案件并案调查，申请最高级别的调查权限。这种实验一旦启动就绝不可能停止。我有预感，最近的爆炸案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夜魔微微颔首，暗色的面罩掠过一丝冷硬的微光。“除了戈德曼，我们还有那位火焰先生本人。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

“你能找到他？”

格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没问“怎么找”——他了解眼前这位星盗有他自己的门路，而是脱口而出一句叮嘱：“他的能力很危险，你要格外小心。”

夜魔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会的，放心吧。只是找人而已，”他耸了耸肩，语调轻松。“他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也不可能单凭自己完成所有事。总会有人见过他，帮过他，或者和他做过交易。人会隐藏，但痕迹、关系和利益往来可不会。我会找到这些人，用点特别的办法，让他们说实话。”

“……你这个办法里，不会有刚好有马特·默多克什么事吧？”格伦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和戈德曼集团之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我说过，我们有时会合作。”夜魔的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让人愿意开口说实话，就得有一个知道该怎么提问的人，而默多克在这方面一向干得不错。至于他和戈德曼集团……我能拿到你眼前这份资料就有他的功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也有一些朴素的道德感——排在职业守则之前。”

格伦挑眉：“只是合作而已？”

“调查官，”夜魔的语调带着些调侃，“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能在特定道路上并肩走一段的合作者，自然是多多益善。但我们还没疯狂到……去勉强一位盲人律师改行当星盗。”

话音落下，他向后微退半步，书房角落的阴影仿佛拥有生命般蔓延过来，他与黑暗的界限逐渐暧昧。

“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行一步了。如果我找到了火焰先生，”他的最后几个字残留着几乎不可闻的笑意，“我会记得提前找你预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