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马特仿佛又看到了埃德加，隔着厚重的宇航玻璃看向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而此刻，格伦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与十一年前那片死寂真空中的无声话语缓缓重合。

“——好好活下去。”

***

新约星的公约礼堂作为新公约的签署地，向来是政治场上聚会的首选场地。位于顶层的星云之冠宴会厅今夜依旧格外热闹，巨大的大厅上空，播放着谈判双方代表在签约仪式上笑容满面的全息影像和安迦星已经开启的项目规划模型。各界人士穿梭其间，笑容可掬地举杯寒暄着。

格伦带着马特穿行在人群之中，将他介绍给一位又一位盛装出席的上司与同僚。

“这位是马特·默多克律师，我的伴侣。”格伦的介绍四平八稳，马特脸上也挂着得体而从容的微笑，与每个人点头致意或简短交谈。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个普通的社交场合，但在他的感知中，这里却照旧是个暗流汹涌的舞台。至少那些站在他对面的人，他们的心跳、呼吸，甚至细微的肢体语言，时常与嘴里说出的话截然不同。

当他们在露台边稍作停歇时，格伦从侍者手中接过两杯泛着细密气泡的香槟，低声说道：“我其实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递给马特一杯，叹了口气。

“在审讯室里，至少我知道对方在说谎。但在这里……你根本就分不清哪一句是谎言，动机又是什么。”

马特接过酒杯，微微侧了侧首。

“你需要我的——专业意见吗？”

他感知到格伦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便微微一笑，轻声但迅速地道：“那位来考察的温斯顿副局长是真心欣赏你的能力，但不妨碍他不希望你选择留在联合执法平台，你再不回首都星述职，他可能就要亲自催你了。那位第三个和你打招呼的布里奇顿女士，虽然嫉妒你的晋升速度，可能会给你找点麻烦，但应该会限制在正常的竞争范围之内。至于刚才和你碰杯的那位安保部长……”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的愤怒都快溢出来了。我猜多半是因为你上个月破获的那起走私案，让他负责的部门显得格外无能。”

格伦的酒杯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律师也需要做调查的。”马特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或许再加上一点点的职业敏感。”

格伦望向马特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令人印象深刻。我承认，有些时候我确实需要律师的咨询服务。”

“其实，”马特微微侧过头，“我需要应酬的几位关键客户，今晚也恰好都在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格伦的手臂。

“来吧，恐怕……我也需要借用一下你在审讯室里让人说真话的技巧了。”

马特自然地引着格伦，融入了一个由几位企业家构成的小圈子。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后立刻绽放出了愉悦的笑容，主动向他打了个招呼。

“默多克先生！上次那件案子还要多谢你，帮我们避免了不少的损失。”他率先举杯，在马特的香槟杯上碰了碰。“最近我的团队还有几个新技术领域的知识产权授权，我们可是非常期待你的专业建议。”

马特也举杯示意了一下，唇角扬起了友好的弧度：“您太客气了，汉森先生。请允许我介绍——”

他随即侧身转向格伦，“这位是我的伴侣，罗伯特·格伦，调查局新任区域调查官。罗伯特，汉森先生是洛布伦科技的技术负责人，他们最近接手了安迦安全网格的能源建设，提出的技术方案让齐哈克部长都大加赞赏。”

格伦伸手与对方握了一下，沉稳地点了点头：“幸会。我看过贵公司的方案简报，效率确实比同类方案高出不少，尤其是在应对突发负载波动方面，数据很漂亮。”

汉森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笑容随即热情起来：“格伦调查官对能源传输模型也有研究？真是难得！主要是我们团队的预测模型引入了新型的混沌变量算法……”

他的语调中透出技术出身的人谈及本行时特有的热忱，眼看就要滔滔不绝起来，但被他身边一位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女士及时打断了。

“安德，恐怕这里没人能听懂你的技术细节。我们只要享受你的服务成果就好了。”她笑着转向马特和格伦，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评估。

“默多克先生，真是恭喜。身边能有这样一位优秀的伴侣，难怪之前那几次跨境仲裁案里，我们一次都没能占到上风。”她的目光在格伦和马特身上转了转，笑意未达眼底。“看来，我们集团的法务部也该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使用一下你的‘专业服务’了。”

“玛利亚，默多克先生的专业能力本就毋庸置疑。”汉森清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结。“我相信，他的服务不会令你失望的。”

“二位过誉了，我恐怕还是有一些能力上的不足。”马特仿佛并未察觉空气中的微妙张力，只是顺着话题微笑道：“沃森女士，听说贵司法务部最近的重点，是与海斯坦普下游的产业公司开展一些……有趣的合作？”

沃森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马特毫无焦距的双眼上，停留了半秒，又扫过格伦面无表情的脸。

“默多克先生，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她再开口时，语气添了几分谨慎。“不过是一些正常的供应链合作而已，我们只是海斯坦普下游众多的常规供应商之一。”

“常规。”

马特点点头，声音依然平和。

“我服务过的‘常规’客户，通常不需要通过三家离岸空壳公司进行交叉结算，更不会涉及那么复杂的加密货币跳转路径。”他抬起头，面向沃森的方向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说，我可能还是有些一些能力上的不足，确实不能满足贵集团的业务要求。”

沃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显得有些僵硬。“默多克先生，你是律师，更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任。你有证据吗？”

“沃森女士不是说，他有一位优秀的伴侣？”格伦在一旁接上了话，脸上带着和马特同样的微笑：“巧的是，涉及某些受《星际生物安全管制公约》严格监管的活性酶原料，相关的合规审查与异常交易追踪——正好是调查官的能力范围。”

汉森猛地被酒液呛到，偏过头闷声咳嗽起来。沃森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时竟未能反击回去。

马特适时地向前半步，向对方举了一下酒杯。

“罗伯特只是对流程的规范性比较敏感，这是调查官的职业习惯，还请沃森女士不要介意。”他微微偏头，语调诚挚，“不过，我相信你的财务体系确实要找一些更专业的法律服务了。毕竟，合规才是企业长久发展的基石，不是吗？”

沃森深深看了马特一眼，又瞥向格伦，最终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当然。抱歉，我好像看到一位老朋友过来了，失陪一下。”

她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一位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的男士适时举杯上前，笑容满面地打圆场：“两位千万别见怪，玛利亚就是这个风格，做事雷厉风行。我是尖端科技的戴维·阿尔弗，格伦调查官，你的名字我可是久仰了，上月那起走私案破得真是漂亮……”

格伦举杯与他轻轻一碰，表情恢复了社交场合中那种克制而礼貌的微笑。马特也含笑点点头回应，两人默契地转过身，重新投入下一轮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