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自然能听出格伦刻意绕开新石科技时的细微停顿。于是在格伦转而问他这几天的情况时,他仿佛不经意地道:“我们查到了新石的一些问题,只不过这不是正式调查,我们也不太好继续深入。”
他叹了口气。“好在海斯坦普已经和安迦公使约了下周面谈,如果能由他们出面,要求对所有供应商启动资质审查,后续法务介入就会名正言顺得多了。”
“……这个进展已经比预想的快了。”格伦皱了皱眉,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仔细叮嘱了一下:“你这段时间也要小心。虽然新石肯定不敢和海斯坦普撕破脸,但他们也会想办法掩盖问题的。”
马特微笑点头,帮他的茶杯重新了续一杯热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
深夜。捍卫者的安全屋。
刚刚和格伦结束了一轮情报交换,马特摘下面甲,把它搁在工作台上。安全屋内恒定的低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这样不行,”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效率太低了。”
杰西卡盘腿坐在维修区的长桌上,正在给一把脉冲步枪做常规保养,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哪样?是你那位调查官男友一边和你吃饭一边试图向你隐瞒他的深夜探险活动,还是你一边假装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一边想办法给他送情报?”
马特没有回答。
“他不是一直担心把你卷进去?”卢克的声音从物资整理区传来。他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补给,但也抬头加入了对话,“你都这么引诱他了,他也没接招。说明他是真的担心你。”
“我知道。”马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就直接告诉他嘛!”彼得从天花板的管道上倒挂下来,面罩还没摘,大眼片瞪得圆溜溜的,“先说,我不是想赖掉赌局哈,就是——你得让他看看,你其实比他能打多了!什么被卷进去、有危险,你哪次不是自己主动往里跳的?他的顾虑完全没必要嘛。”
“昆仑有言:诚为万法之基。”丹尼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一把练习用的木刀,也认真地点了点头。“隐瞒就会有裂痕,无论初衷为何。”
马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工作台边缘,没有说话。他的手上还留着一缕科罗拉铃草茶的香气,即使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依然还在提醒他两人之前的相处和对话。
他想起那人把那盆花送给他时,语气里那种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式,去触碰一个他不太熟悉的世界。
所有人都以为默多克就代表着平稳和正常,是格伦为了抛掉过去的束缚,尝试一下正常生活所作的努力。
他要怎么能告诉格伦,其实自己就是那些束缚的一部分?
十一年前燃烧的星舰,死去的人,被强行扭转的人生轨迹……那些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刻意埋葬在更深的地方。
如果格伦知道的话……
“他也许没办法接受。”
马特最终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像是已经把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无数遍。
“我不能赌。”
丹尼眼睛都瞪大了。
“他不能接受……什么?接受你是个星盗?在他把朋友的安危和案件的证据全都托付给了这位星盗的情况下……?”
马特难得地无语了一下。
“他——可能不能接受我的过去。别忘了,我们面对的很有可能是拉克丝,而拉克丝背后又牵扯到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你确定我应该把一个调查官卷进来吗?”
杰西卡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她把脉冲步枪往桌上一搁,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安全屋里格外清晰。她站起身,走近了几步,难得认真地低头看着坐在工作台前的马特。
“所以这就是你决定一直瞒下去的理由?”她收起了惯常的戏谑,直接问道,“马特,你有没有考虑过,等他自己发现真相的那天,他会怎么想?”
马特没有抬头。
“他会和你现在一样。”杰西卡微微俯身,让视线与他齐平,“他不会感谢你现在没有把他卷进来。他只会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没有选择信任我?”
安全屋内安静了几秒。
杰西卡直起身,耸了耸肩,语气重新变得轻佻起来。
“而且——你也没有刻意在两个身份之间做区分,对吧?你的动作、你的语气、你那些该死的习惯。”她歪了歪头,“你猜他能被你瞒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等他求婚那天再顺便问一句‘对了,那个总是出现在我案子里的恶魔到底是不是你’?”
彼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马特没有回答,只是把面甲重新拿在手里,指尖摩挲过那对尖角。
“……再等一等吧。”
他轻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又何尝不想告诉格伦,即便过去的阴影一直都在,但他也同样还在这里?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吧。等他能查到更多,多到足以让伊甸的威胁彻底消弭,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触手再也无法触碰到他身边的任何人。
又或者,等到他能确认,格伦站在阳光下收集的那些证据,已经足够护住他不被黑暗反噬,等到他提起过去的时候,不再需要一个伪造的心理报告,不再被困在那艘燃烧的星舰里。
那时候,或者所有的秘密都可以摊在阳光之下——
连同他的名字,身份,和那些他们以为埋葬了对方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