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新石科技的内部沟通会上。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新石的法务团队、项目负责人、几位被邀请来的外部评审专家,还有马特全部在场。长桌中央的全息投影正在循环播放着过去一周的审核进度,数据流在空气中缓缓旋转,但也没人真的在看。
直到会议流程已经走到尾声,马特才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然后不经意似的开口。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关于这份星轨前瞻咨询公司的合同,金额两千三百万信用点的咨询项目,我想了解几个细节。”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会议结束前找个问题随便闲聊一下。
但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高管明显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面前的电子档案上快速滑动,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呃……默多克律师,”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根据记录,这份合同的最终报告结论是……哦,现有系统安全架构稳固,无需进行大规模升级。只建议了部分常规维护。”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笑容:“星轨前瞻那边审核之后也验收了。这个……不涉及到具体工程,我们就没什么印象了。您可以看验收报告,我稍后单独转给您?”
马特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当然可以,多谢。”
会后,马特单独约见了当时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的几位外部评审专家。
第一位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某知名高校的网络安全教授。他的办公室很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技术期刊和奖杯。他接待马特的时候很热情,亲自泡了茶,还问了问新石项目的审核进度。
但当马特提起那份两千三百万的合同时,他的神情明显空白了一瞬。
“星轨前瞻那个项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我想想……时间有点久了,两年前的事,具体的技术细节……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们的分析模型还是很先进的,论证过程……应该是很充分的。我们评审的时候也讨论过,结论是没问题。”
马特点了点头。“那您还记得论证过程的主要内容吗?比如他们用了什么模型,分析了哪些数据,得出了什么结论?”
教授沉默了两秒。
“这个……”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干,“具体的技术参数,可能需要再调取一下当时的备份数据。你知道的,我们每年评审的项目太多,不可能每个都记得那么清楚。”
马特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了谢,然后告辞。
第二位专家是网络安全协会的副会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士。她的回答更加浮于表面,即使在马特的感知中,她确实是在努力回想,但几乎每一句回答都带着“我记得”“应该是”“大概是”,没有任何具体细节。
“星轨公司是业内权威,”她说,语气很诚恳,“他们的结论,我们自然是尊重的。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嗯,你可以去星轨那里查查当时的会议记录。”
马特微笑着道谢,然后离开。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惊人地相似。记得这个项目,但记不清细节;尊重星轨公司的专业能力,但想不起来论证过程;如果需要具体资料,可以再调取备份数据。
马特坐在回律所的悬浮车里,耳机里播放着菲茜莉娅发来的最新发现。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流光溢彩的星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所以我顺着那笔钱往下查,”菲茜莉娅的声音同时响在通讯器里,语速是一贯的飞快。“钱到星轨前瞻的账户之前,足足分了四层外包,每一层抽成一点点,你猜源头是哪里?”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是首都第一空港管理委员会下属的一个专项基金账户,专供安防设施维护项目,账目做得特别干净,要不是顺着资金链追,根本看不出问题。”
马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能和新石直接关联上吗?”他问。
“反正款项的支出名义是空港的安防演习和系统检测,演习的重点就是覆盖整个空港区域的新一代导航信号校准与防护系统。签署这几份协议的的委员,那段时间每人的账户上都多了一百万信用点的咨询费。”
菲茜莉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要说直接能把新石和那几个委员送上法庭的关联,确实还差一点。那些咨询费走的是另一个渠道,和新石的账目没有直接交叉。但是,足够我们在调查局给他们建个档案了——长期的那种。”
***
就在这些线索逐渐被梳理得更清晰的同时,他们调查的目标也没有停止动作。
就在格伦没有在警局出现的第三天,新约警察总局内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里,一条加密信息被发送了出去。
“次要目标已离巢,护卫力量大幅减弱。可执行清理程序。”
信息穿过城市的数据洪流,绕过三道加密中继,最终落进某个隐藏在暗处的接收终端。收到这条信息的清道夫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下城区,一座废弃的数据中转站。
这里曾经是城市通信网络的重要节点,如今只剩下斑驳的墙体和锈蚀的设备骨架。这里选址隐蔽,夹在两栋空置仓库之间,周围是迷宫般的小巷和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奥布莱恩和他的同伴们选择这里作为临时据点,正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和易守难攻的地形。
夜色深沉。
中转站内部,一盏应急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奥布莱恩和仅存的四名同伴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气氛虽然凝重,但总算不再是一潭死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一个穿着维修工人制服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绕过外围简陋的警报装置。那些警报装置对付普通小偷或许足够,但对训练有素的清道夫来说几乎是形同虚设。
那人猫着腰,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中转站内部的主承重柱。那是整个建筑最核心的结构支撑,一旦断裂,这个空间将瞬间坍塌。两分钟后,几枚拳头大小的高爆微型炸弹被牢牢吸附在承重柱一侧,足以把整个中转站从内部撕得粉碎。安装完成后,他便如来时一般无声地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分钟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中转站内部爆发,炽热的火焰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整座建筑,脆弱的墙体发出刺耳的呻吟后轰然坍塌,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
爆炸的震动甚至传到了几个街区之外。
当警察接到消息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只有一片仍在燃烧、冒着黑烟的废墟。救援人员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从瓦砾深处挖掘出几具残缺不全、无法辨认的焦黑遗体。
急救员拉上裹尸袋拉链的时候,现场依旧一片静默,只有零星火焰在夜风中发出噼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