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沉默了。
尼奥的问题很直接,但格伦却没能同样直接地回答他。
确实,马特在某种意义上,和崔斯坦真的很像。
那种对人对事的看法;那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那种和自己配合的默契;那种对自己的了解,无时无刻不在让他想起那个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贸然和马特来一场早就约好的“秘密分享”。
这其中自然有他和马特关系进展迅速,他很享受、更不想打断这个节奏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有时候甚至觉得,比起一个需要互相认识的陌生人,马特更像是一个多年前离开了的老朋友,只是如今又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要有意识的不让自己把对故人的怀念和遗憾放在马特身上。
那样对崔斯坦不公平,对马特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
所以,他开始更花时间、更加用心地了解现在在他身边的这个真实的人。比起聊那些过去的事,他更想一点一点地挖掘马特与故人不同的那一面。
比如说,他印象里的崔斯坦是锋利甚至有些极端的。当然,不如说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是那样的,被现实逼得没有任何余地和退路。
但马特不一样,他会包容理解所有人,也愿意给每个人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崔斯坦是更加恣意的。那时候他们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像一团不知疲倦的火。可是马特的笑容永远是收敛而克制的,就像是一盏灯,你需要足够靠近,才能感受到他散发的暖意。
崔斯坦对规则更加漠视,这也是自己教他的。他们完全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目的有没有达成。但马特却是他见过的最适应,甚至最擅长规则的人之一。他总是能在边界之内把规则利用到极致,总是能在框架里找到最接近理想的路径。
这些不同之处让马特的形象在他的心里越来越深刻。
但同样的,这些比较也让当年的回忆越发鲜明。
尼奥等了很久,见他不说话,也挠了挠头。
“……不是,就真的这么像吗?就连你都会分不清楚?”
格伦苦笑了一下。
“也不是……”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只是——”
只是,崔斯坦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从那条破烂的走私船开始,到每一次背靠背的战斗。
他看着他从一个缩在货舱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那个孩子在他这里学会了怎么开枪,怎么判断敌人的动向,怎么在绝境里找出一条生路。也学会了怎么忍住眼泪,怎么咽下恐惧,怎么在绝望的时候咬牙说“再坚持一下”。
格伦曾经那么期待他们的未来。
等这一切结束,等他们终于安全了,那个孩子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许他们会一起把全金属商会发展壮大。也许他会继续念书,而自己也会找到一个不用躲躲藏藏的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想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多撑一段时间。
而那些未来,在那艘逃生梭撞向伊甸舰船的瞬间,全部消失不见了。
自己人生的前一半,结束于崔斯坦的那一次同归于尽。而现在的后一半,就是为了找出当年的真相,为了那个人,和那些死在路上的同伴们复仇。
十一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马特的出现,让某些被刻意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又开始有了松动。
“可能是最近接触当年的资料多了,回忆起来的事情也多了。”格伦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我只是想……如果崔斯坦活到现在,应该也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人吧。”
通讯器两头的人都没再说话,频道里传来一丝丝频段跳跃的电流声响。
“其实你有没注意到吗?”尼奥再开口时,面色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
“不是默多克和崔斯坦有多相像,而是你们这种人,本质上都是相似的。”
格伦一愣。
“你认为马特了解你,是因为你们的理念是一样的,做事方法也很像。”尼奥的语气放慢了些,“你们骨子里都相信,规则不该凌驾于正义之上,也都愿意为了对的事跨过那条线。只不过他更加大胆,你更加谨慎罢了。但走到最后,你们总会站在同一个地方。说真的,我刚看到马特·默多克办的那些案子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一定会合得来。果不其然——我现在是不是该准备结婚礼物了?”
“队长。”
尼奥笑了一声,眼神里是长辈才会有的温和。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不说你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就说你们在这几个案子里的默契程度,要不是你也赞成他和捍卫者的做法,他们能那么容易地在你眼皮底下做那些事?”
格伦沉默了片刻,然后闷闷地说:“……最早和捍卫者做交易的可是你。”
尼奥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那当然。能让捍卫者看得上的官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我说,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希望你能接我的班,也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把感情寄托在你身上是应该的,可你不能把感情寄托在默多克身上啊?你们俩开始的理由就已经够功利的了,要是默多克知道你现在还……”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格伦无奈地打断对面的絮叨,“我没打算把他牵扯进伊甸的调查,他也绝不是什么替代品。”
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说实话,在调查清楚当年的的真相之前,我都没想和他进入下一个阶段。本来我以为还能慢慢来,多拖一点时间,可是……”
“可是?”尼奥挑了挑眉。
格伦挫败地叹了口气。
“感情不受理智控制,没办法按部就班。”他道,“这是马特跟我说的——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尼奥直接笑出了声。
“这还用马特告诉你?你真该看看自己平时看他的眼神。”他顿了顿,面色又重新恢复了严肃。
“不过好吧,你越在意他,就的确越应该谨慎一些。最近我借着新石的案子,调了一些类似的技术意外事件的资料,包括星野事件的。但这件案子的所有资料全部被权限了,保密等级是议长级,沙盘亲自做的加密,我都不确定我调资料的行为有没有触发系统警报。”
格伦想了想,道:“我会想办法让米歇尔和评估组也去调一下相关资料。就算触动警报也没关系,沙盘只会认为是我们在搜集同类案件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