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既白一时眉头紧皱,太阳穴旁青筋微鼓,她抬手按住额头一侧,因施力过重而指节发白,嘴唇嗫嚅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低咛。
头好疼!
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似曾相识的剧烈恶心感充斥着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视野正中,女人依然倚靠在门边,看不清是什么神色。方既白再也无法忍受,几乎是理智全无,凭靠着残存的意识朝门外跑去。
“哐当——”
袖扣撞在门框上,发出细微的金属音。
方既白喘着气扭过头,视线定在自己被稳稳攥住的小臂上。那只手用力极深,一瞬间,她只觉整个人失去平衡,扑进一阵冷香之中。
然而很快,池菏羽便拎小鸡似的,将人给提溜开。
方既白堪堪稳住身形,抬眸望着她写满轻慢的神情,一时间只觉无地自容。
只是还没等她狼狈地躲开眼神,就见对面那双刻薄狭长的眼睛蓦地沾染了一丝错愕。
“……”
池菏羽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表情罕见地有了几分意外之色,只是转瞬又恢复如常。她抬手,修长的手指几乎遮蔽了方既白的眼睛,柔软的指腹落在她眼睑处,带起一阵难以言明的痒意。
“哭什么呢,既白。”
她哭了吗?方既白心神甫定,愣愣地伫着。下一秒,泪珠却连成串一般,接连沿着脸颊的弧线划过,仿佛海水漫灌干涸的土地,掀起灼烧般的刺痛。
“对不起,菏羽姐姐……对不起、对不起,”脑袋仍然昏沉,她听见自己的呓语,就像是曾经无数次说出口的话一样,“对不起,我忘记了重要的事,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做错了。”
语罢,又是一阵促狭的喘叹。
呼吸沉重间,她听见池菏羽一贯冷清的语调在头顶扬起:“真难得,好久没见你这幅样子了。”
方既白缓缓抬起头,鼻尖还泛着层薄红,卷翘的睫毛挂着水珠,仿佛雨打过的海棠花瓣,楚楚可怜。
池菏羽几乎是带着欣赏的心情审视她悲不自胜的神色,片刻,才再度伸手,轻轻拂去她下颌处将落未落的泪滴。
接着,动作几近强硬地端住她的脸,凑近,眯着眼端详一番,泠然道:“还是哭起来最漂亮啊,既白。”
方既白喉头一紧,刹那间气血上涌。
耳畔,沙沙的雨声愈加清楚,似乎是势头渐长。凉风茸茸地擦过面颊,裹挟着湿气,将所有声音都变得闷闷的。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时,窗户已被合上了,只能依稀看见外头阴沉的天空,灰色纱匹般厚重,沉甸甸地压低。
她动了动,掀开被子支起身。
身旁即刻传来一道和蔼的女声:“既白小姐,你醒啦?”
循声望去,是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她刚把碗搁在床头柜上,转头对方既白祥和一笑,又道:“池小姐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叫我煮了银耳莲子羹送上来。”
方既白迟疑片刻,问她:“那她……人呢?”
“池小姐还有工作,好像出去了——既白小姐,赶紧趁热喝吧,放凉了就不好了。”
方既白有些怔忡地目送这人出去,目光旋即落在那碗羹汤上,不一会儿,有些虚弱地挪到床边,捧起精巧的白瓷碗,小口地啜饮起来。
迷迷糊糊地想到不久前的场景,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池菏羽看样子今晚也不会再回来,免去了她措颜无地之苦。
她一边小声咀嚼软糯的莲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天花板一角瞄了眼。那被她扯乱的帘布恰巧掩住了监视器,这让她肩膀松懈下来,把碗搁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瘫在软床上。
无论如何,搬出去的事情或已迫在眉睫。至于别的……她再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蹙额凝视半晌,全然没有头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寻回丢失的记忆,只要记起来过去七年的所有,她与池菏羽微妙的关系自然也可拨云见日。
不过,应该怎样尽快记起来呢?她翻来覆去,脑子里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对了,雪川,那女人看上去对她的过去颇有了解,又是医生,除了会向自己提些天方夜谭的要求,正如她前几日所想,雪川似乎是她的最优解。
想到这里,她一个翻身坐起来。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声音。
方既白一怔,顾不得整理衣冠,踩着木屐走到阳台滑门处。果然不是幻听,楼下栅栏处的南天竹被踩得一塌糊涂,细细的枝桠歪斜地垂在地面。
而罪魁祸首正在一旁岿然立候,撑着把娇俏的金色番伞,雨丝顺着伞面流泻而下,沾湿她薄薄的脊背,可这人浑然不觉,只顾低头查看自己被积水溅湿的裤脚,满面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