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原本在大门口岿然不动,任凭安保人员怎么劝说也不肯走,然而甫一听方既白要见自己,不动声色地瞄了瞄周围浑然不觉的同僚,立刻跟着兰亭从侧门上了楼。
会客室内一片安静,方既白支着下颌,懒懒打了个哈欠。
“部长,这位就是……”
“你就是那个方既白啊?”来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为了应付媒体的摄像头,早早把嘴唇捯饬得无甚血色,“早听林董说,是个年纪不大的,怎么,特意找我,有何贵干?”
方既白幽幽盯着她惨白的嘴唇,此时一张一合,觉得有些瘆人。
她嘴角微抽:“程平远,今年三十三岁,十年前应届毕业后入职三上不动产,从普通职员一路打拼到部长。在今天所有领头的人里,属你最年轻、资历也最轻,当然,从林董事手里牟取的利益也是最少的。”
“你说什么?”
方既白继续面无表情背着兰亭给自己的信息:“除了你们几个核心以外,剩下的人看着声势浩大,其实大多是合同工和受雇的派遣工,给钱就来,不过你们应该也没想到会吸引来这么多记者,更没想到还有大批警力到场,至于明天还会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跟你们继续闹,就另当别论了。我说对了吗?”
那女人顷刻笑不出来了,嘴角压得死紧,换上一副警惕面孔:“你什么意思?你调查我?”
“……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我还不能打听打听么?”
程平远怀疑地上下打量对面:“你想做什么?我可先说,我跟着林董十年,现在你一句话就把人给拉下来了,要是不解决这事儿,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
“那是当然。方大部长,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但这大小姐的名号在总部好使,在西分部可算不上什么,咱们这些人都是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什么威逼利诱都见多了,你——”
“看看这个,”方既白实在懒得听下去,倾身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我在财团的资历,自然够不上你们。这些年,你们为整个西分部开疆拓土,着实辛苦。林董事的事已经处理了,总部无意再挨个追究你们各自的过错。”
程平远捏着那叠纸,只扫了一眼正中的字样,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梗着脖子,几乎不可置信:“‘合同变更同意书’?什、什么意思!你要把我们斩草除根?”
“我要是想斩草除根,何必把你叫来这里呢?好好看看吧,”方既白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后翻,“转岗之后,职务不变,待遇不变,更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啪”的一声,程平远一掌将合同拍在会议桌上,气得声音发抖:“你这不就是变相裁员吗!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打着算盘把我们西分部拆得七零八落!”
“你们西分部?程平远,西分部从来不是只有你们,只是林陆这些年靠着房地产,一家独大,声势盖过旁人罢了。”
说到这里,方既白朝程平远身后的兰亭悄悄甩去一道目光,两人视线交汇,兰亭立刻露出一个鼓励的笑,示意她继续说。
方既白故作高深,咳了两声,继续悠然道:“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留下来,毕竟还有一堆坏账等着证监会的人来查,噢,那些不良地皮也还闲着呢?”
程平远闻言,脸上愠怒明显褪去几分。她深蹙着眉,咬牙道:“那总部到底是什么打算?为什么偏偏把我叫上来?”
对面的年轻女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神色淡定,冲程平远竖起一根食指:“第一,这是我个人的打算,不是总部的打算;第二,我刚才说了,在所有人之中,你最年轻、资历也最轻,叫你上来,是我想亲自和你谈谈。”
程平远问:“谈什么?”
“你以为那些老人手上只有一张底牌吗?”方既白眯了眯眼,声音闲适,“她们和林董事一样,都是千年的狐狸,想必自林董事走人的风声传出后,早已找好下家。放眼全国,哪家企业不想趁机从三上挖走点儿内部消息?”
此言既出,程平远面上的恼色已彻底如潮退去,她缓缓拉开身旁的黑色会议椅,目光落在方既白的脸上,瞬也不移:“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入手,让我去帮你说服分部的职员?”
方既白勾起唇角,浅浅一笑:“也可以这样说。我给的诚意已经够大了,只要余下的人愿意签字,总部会为每人发放一份退职金,额外再加六个月工资总额的补贴,转岗之后的事宜,也必定会安置妥当。程部长,只要你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我相信,你以后的路会很宽。”
程平远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不多时,会议室内只剩方既白与兰亭两人,桌上的文件被带走,空空如也。兰亭绕到方既白身侧,伸了个懒腰。
“看来西分部的事暂且可以告一段落了?”
方既白沉吟片刻,面色依然有些凝重:“不见得。这件事到底动了人家的利益,即使下面的人愿意接受安排,从前跟在林陆身边的老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兰亭领悟般点点头,旋即又奇怪道:“部长,你怎么一天一个样?前些日子还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今天却讲得头头是道的呢!”
方既白咳了咳,连忙转移话题:“我、我要去准备正升庆祝仪式的事情了,我先走了!”
兰亭眯起眼,满脸怀疑:“现在部长不在广报部了,还需要为这些准备什么?部长你——哎?部长你急着走什么?”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已被方既白重重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