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绯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的手:“你发哪门子脾气,我又没做到最后。”
她侧躺在一旁,枕着小臂看她。方既白很快挪开眼:“你怎么还没走?”
林子绯气笑了:“现在是凌晨两点,你想让我在下山的路上英年早逝,第二天登上头条吗?标题就叫‘过气女艺人横尸三上家族本邸门口’,怎么样?”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方既白的神情,半晌,却感觉到她的手背一阵颤抖。随后,方既白扭头,眼神平直得近乎空洞:“家……这不是我的家。”
林子绯笑了,只觉面前这人仍然过分天真。她不是海德格尔,也不是列维纳斯,对于家为何物没有任何探讨的兴趣。
然而看着方既白豆大的泪滴无意识地砸在自己掌心,她还是静静道:“从三上建立以来,你和源摇这一脉是本家,池菏羽这一脉是分家,再加上后来大家都把池菏羽看作是你母亲的半个养女,你和她,毫无疑问是一家人。”
方既白失神片刻,小声道:“嗯。”
林子绯见状不再宽慰她,眼神游移到窗外,不远处的山林中隐约可见一点暖黄色的光亮。
“那是什么地方?”
方既白顺着望去:“别馆。”
“住着谁?”
方既白此时神思转醒,伸手摁开主灯,在忽然明亮的光线中,一边揉眼睛一边道:“林褚老师。”
不用转身也知道林子绯现在的脸色必定不太好,更何况她方才神志不清,和林子绯干了些荒唐事,此刻也只是平淡地建议:“你要去看看她吗,林学姐。”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方既白知晓自己打发她的计划失败了,在心底叹了口气。恰此时,一双手却从背后将她捞过去,林子绯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沉吟半晌。
“不想见,”她闷笑两声,不知是真心还是讽刺,“她也未必想见我。我只是回来看看你,既然你没大碍,我想我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方既白生硬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勉力与她分开些距离,道:“学姐,你今天已经做了很多多余的事了。”
“哈哈……”林子绯笑得接连拍打了好几下床铺,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在方既白脸上,“你啊,既白,除了池菏羽,这么多年,你喜欢过别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方既白脑子里闪过一张清秀的脸。
“没有,”方既白随后重新强调一遍,“而且,我对菏羽姐姐,早没有那种感情了,你少打胡乱说。”
“知道了、知道了。宝贝学妹,你还是老样子,对什么爱不爱的,一窍不通。人就是为欲望而活着,至于别的,何必去纠结呢?”语罢,林子绯笑得更欢畅。
方既白回过头,看不出她笑成这副花枝乱颤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意思:“林学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刚才……”知道她不喜欢,林子绯换了个说法,“我们刚才都那样了,你还是叫我学姐。你的感情和欲望分得很开嘛?”
方既白别过头:“你不也管我叫学妹?”
林子绯觑着她,半晌才动了动肩膀,又自然地凑上来,轻轻托着她后脑摁向自己,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猝不及防地轻吻。
不巧,方既白现在理智回笼,比谁都清醒,很快用力地推开她,十分没有说服力地擦了擦嘴唇。
林子绯仍是笑:“好吧,学妹,不逗你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方既白问:“什么?”
“我想问,”她渐渐不再笑了,“你能原谅我吗?”
“……”
“刚才说什么一笔勾销,只是开玩笑的。我知道当年让你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如果我不能回来,也许这辈子稀里糊涂就算了,可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她声音太清楚,好像一支箭,直冲方既白面门而来,压根没有抵挡的机会,“上回在三上总部吓到你了吧?我只是以为你还和池菏羽……算了,不说她。总之,你能原谅我吗?”
夜晚像水一样沉静,方既白俄尔无法忍受这样的温和,抽回手,但耳畔还是纷乱地响起遥远的脚步声、嘲讽声,还有林子绯侮辱的话语。
她突兀地站起身,踩在林子绯的皮靴上,一个趔趄:“林、林学姐,你还是先休息吧。我去隔壁睡,再见!”
“啪”的一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林子绯愕然,探出的手悬在半空,好一阵没能收回去。
门外,方既白心思沉沉,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是下意识地逃避。片刻,踱步到池翯净房门口,里头还亮着灯。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池翯净?”
门很快开了,池翯净眉心微动:“您还没睡,很晚了。”
“你不也没睡?”她顿了顿,咳两声,开门见山,“我能不能在你这儿睡一晚?”
池翯净搭在门框上的手立刻僵硬了一下,青筋微微凸起,片刻道:“为什么?”
方既白奇怪地瞧她一眼,如实道:“林子绯,她在我房间——这件事我待会儿再和你解释,你保密,不许告诉菏羽姐姐。”
语罢就作势要进去。
“啪!”
掌风将她鬓边的头发几乎掀起,方既白骤然瞪大眼,望着横亘在自己眼前的手臂。池翯净一掌拍在门框上,疼得嘴角微抽,语气生硬道:“您……我去收拾一间客房,您先、先在一楼等等我。”
“你搞什么,”方既白吓了好一跳,“何必这么麻烦?再说,又不是没进去过,一惊一乍干嘛?”
池菏羽往她身前挡了挡:“您、您、您——”
方既白懒得和木头理论,攀着她臂膀挤进半边肩:“都说让你别动辄用敬语,弄得我多爱摆架子似的。”
言语间,她瞥见屏风后露出半边的小桌,上头放着一台银白色的小巧相机。
池翯净的头发扫过她眼睑,方既白不由闭了闭眼,这人又挡了上来,像是终于妥协般:“……那您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方既白目光还落在原处,神色稍变,片刻,迟疑地颔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