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书房钟表声一秒一秒转动，她攥紧那只笔，再然后越来越紧，视线将索达尔情绪尽收眼底，漠视、不齿、还是厌恶？

何茹笑了。

她丢了笔，推开文件，朝那一瘫从抽屉敲了根烟出来：“什么老旧的法条。”

指尖的烟被索达尔抽掉，他孜孜不倦地管束着这个孩子，即便她早已成年，不再是角落的孩子。

她无所谓地丢掉烟盒，靠着椅子仰着头看他：“索达尔，我把这法条废除好吗？”

她在问他。

还是在问法条。

索达尔依旧沉默，他无权决定一个法条的去留，更无权决定老旧法条和社会良俗留下的“目光”。

军事学院罗科讽刺、诋毁、下作的话历历在目，他在沉默中开了口：“这与我们无关，殿下。”

两人之间，静得可怕。

何茹终端声将这段僵持打破，她起身：“算了，我们去做些正经事吧。”

何茹给了个地点，就坐副驾睡了，索达尔拆开飞行器后座的毯子给她披上，才顺着定位开出去，这是何茹的新买的飞行器，上一架刚在福利院炸毁。

索达尔惯性核对指纹。

引擎启动，他才愣住，一双蓝眼睛望着显示屏沉默许久。

到了地方，是个大型批发超市，刚下飞行器，超市老板拿着单子笑脸迎上来：“殿下，您吩咐采买的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您看没问题我跟着您后面送过去。”

何茹拿着单子扫了眼，丢给索达尔，宛若书房的沉默不再，笑脸哄着：“帮我清点吧，索达尔。”

“这可是买给福利院的。”

她懒洋洋地找了个空地，坐着晒太阳，闭着眼睛，身上白色军装衬得精神了些，头发挽在军帽里耳廓的碎发一丝不苟，凌厉又威严。

索达尔拿着单子，只好跟老板去核查，物品数量之多，算是让着老板大赚一步，胖子老板谄媚得脸上都是皱纹。

清算明白，太阳快下山。

准备仓储飞行器运货，索达尔拿着单子找何茹被胖子老板叫住：“殿下跟着货先去了，说在那等您。”

他只好收了单子，准备自己开飞行器去。

单子尾端，索达尔视线一顿。

订货日期，半月前。也就是福利院轰炸案之前，杀贵族、换承包商、用恶名压贪婪、布局订货。

她，长大了。

早已独当一面。

他蜷了蜷掌心，将货单收起，驾起飞行器。到的时候，福利院门口站了一群孩子，瘦骨嶙峋，眼巴巴看着吃的卸下来。

将单子交给院长。索达尔不适这种感谢场景，借口去了后院，空荡的秋千坐了道身影，那人似乎感受到目光，回头，一笑。

少女举起手里的雪糕，是熟悉的小雪人，从前何茹只吃帽子，下面通通丢给他。

“快吃，从胖老板薅的。”

夕阳一点点落下，秋千前的大树映得暖红，春天的风吹着暖意，何茹抿了一口雪糕，晃动双腿，挡着秋千，又用军靴后跟刹住。

“你给我的名单，我都看了。”

她提起，提起那些叫她联姻、叫她结婚的名单。

索达尔拿着雪糕，掌心湿润，他垂眸，睫毛被夕阳映红：“殿下有意向的吗？”

没有吃一口，看着雪糕一点点化掉。

青年坐在秋千上，高大的身材格格不入，似乎要留出一点点时间，他听见少女说。

“皇帝陛下叫我结婚，内务大臣叫我结婚，群众也叫我结婚。”何茹自言自语，她又晃起秋千：“无非是想让我跟omgea生个高阶的alpha。”

何茹清醒，透彻。

她咬了口雪糕，化在口中，一点点蔓延，像要冰封她整个人，要冰封胸口还在跳跃的心脏，要将她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

她缓缓侧眸：“哥，帮我生个孩子吧。”

索达尔抬眸，不可置信般下意识转向何茹，深沉的蓝眼睛先是震惊、又是质疑、最后变成了冰冷。

直到少女笑着又咬一口雪糕。

“开玩笑的。”她回头，琥珀色的眼睛指指盯着落日，唇角的弧度却渐渐散去。

“三日后的订婚请柬我收到了，赫拉家族先你的辞呈一步送到我的桌上。”何茹晃动着秋千，她似乎没再用力，任由秋千一点点放平。

她自顾自地说。

他听着她说，只听着她说，听到这里时表情有些变化，他悄然地望向少女。

安静地听着她一句句说。

直到何茹突然道。

“可以不结婚吗？”

她没回头，只是突兀的、不经意的、将这句话说出来，落日最后一点在山头，顷刻之间光暗了下来。

她刹住秋千。

再然后看了过来，眼底掠过一抹凌厉。

索达尔拿着雪糕，指缝被黏腻侵占，恍惚中他才发现，原来他一口没吃，一双蓝眼睛只是静静的、静静的看着孩子气少女。

“索达尔。”

她看着她说：“回答我。”

“回答我，索达尔。”

那年何茹还只有五岁，一张小脸顶着倔强圆溜溜眼睛，狐假虎威命令少年，声音稚气。

后来的十五年，这句话她问过许多次，每一次索达尔都答得认真，从起初半跪着平视，再到微微弯腰俯视，再到原地平视，他们已经陪伴许多年。

“哥哥，可不可以，不结婚？”

这话是问他？

还是问她？

亲王殿下结婚是为了延续莫都家族最强大血脉；贵族私生子结婚是为了……？

索达尔思考了许久，这是他答过最困难的问题，却在罗科甩出霍顿那份纠察报告那天，想到了答案。

他，贵族被遗弃私生子，“结婚”——就是维持红宝石宫殿规则，维持高高在上的亲王殿下的至高无上权利和身份。

索达尔想过。

如果有一把利刃带着污糟要穿刺何茹胸口之前，先是划破哥哥的胸口，才会刺穿她的胸口。

哥哥就是要为妹妹挡住一切才对。

夕阳到山脚，孤儿院的秋千没了影子，整个世界的监控仿佛被隐藏。索达尔伸手碰了碰何茹柔软发顶，在她的渐渐生起期许中开了口。

“殿下，可以跟喜欢的人结婚。”

他依旧是耐心又温柔的眼神，认真看着她，倾听她所有痛苦，可眼底毫无邪念，他根本没有意识朝哪个方向想。

索达尔的关心像温炖的粥，不会沸腾，不会熄灭，用夹生的米痴痴捧着一颗何茹不想要的真心。

“您有心仪的omega可以告诉我。”他起身站到她身旁，试图理解“孩子”的诉求，那双蓝眼睛已经不再清澈，随着年纪增长，变得深暗。

熟悉的、温柔语气在杀伐果断上校身上，他褪去僵硬外壳，只做他的哥哥，只想完成她一次次心愿。

何茹别过脸，不想看见他的“心无杂念”，也怕自己渐红的双眼被看穿，她承担得起全世界的指责，只怕两年前的那次争吵带来的“结果”，再来一次。

只是一个吻。

一个甚至算不上吻的“触碰”。

他狠心到600多个日日夜夜不回一封信笺，边境的子弹不长眼，一次一次生死关头，她是想着他、想着那次“触碰”、想着每个相依为命的日子才活着回来。

他却在问她喜欢谁、在意谁！？

“会如你所愿的，无论是哪家的小O。”　索达尔认真，他仿佛已经想好为了何茹喜欢的omega去挑战皇权，哪怕付出他轻贱的命。

空气安静了几秒，这句话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激到她了，何茹抬头，猛地推开开青年那只触碰发顶的掌心：“别说了！”

手中冰淇淋随着力道砸向他胸口，留下一道黏腻痕迹，“啪嗒”掉了一地。

索达尔愣在原地，没躲，任由她的脾气。

手却滞在半空，指尖泛白。

何茹已经站了起来，仿佛浑身长满了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红得厉害。

“你什么都不懂。”

“索达尔。”她咬碎这三个字，眸色渐暗，贪婪得将它们吞到肚子里，藏在身体里，任由它们脱离秩序，游进胸口。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