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们从未相遇过一样。
溯渊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脖子,然后把手放了下来,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床。
易初躺在床上,说不清是睡着了,还是累的昏迷了过去。
他从迷宫的某一面镜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神智不清醒了,浅色的瞳孔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虽然嘴上对溯渊说:“我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但溯渊并不放心,守在床边始终不敢合眼。
易初确实是受了重伤,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黑雾在一点点消解。
他终于缓过来一些,同溯渊一起坐在小屋子的床边。
两张疲惫的身体靠得很近,只有那盏不知用什么燃料燃烧的灯,在墙头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晃来晃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说,我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易初的手被溯渊的手包裹着,手指捏着溯渊的指腹,似乎是来确认此刻的安静不是又一个幻境的开端。
溯渊把易初抱在怀里,下巴蹭着易初的头发,“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我会一直陪着你。”
易初窝在他怀里,眼神有些涣散,浅色的眸子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那句“我可能要死了”在唇齿间辗转了无数次,被舌尖推出去又咽回来。
原来有的话,真的说不出口。
易初不知道这个梦境里的魇兽到底有什么力量,只知道每一次碰到那些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自己体内的黑雾就会少一点。
十天,他已经很虚弱了。黑雾越来越少,或许明天,或许后天,等最后一缕黑雾也被消解,自己也就彻底的离开这虚假的世界了。
没有什么所谓的破解之法,也出不来绝处逢生。易初做魇兽这么久,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尽头。
只是自己既然既定要离开,就没理由让身边的人陪着一起。
易初在溯渊怀里微微蜷了一下。
殉情吗?听起来好像很浪漫。
相爱的人在火焰中相拥,在深渊中牵手,在死亡的边缘完成最后的、最盛大的告白。
可要让自己的心爱之人陪着自己一起去死,对于易初来说,这太残忍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溯渊的侧脸上。
溯渊不该陪着他一起坠入虚无,被埋葬在一座无人知晓的迷宫里。
他眼里那一抹最亮的光,就应该始终闪耀,永不熄灭。
那句在进入迷宫时看到的话,此刻,两人都隐隐猜出了意思。
而现在,他们只是在为一起活这个可能性努力。
易初并不怀疑,或许在不远的将来,溯渊会瞒着他牺牲掉自己,把生路交到他手上。
所以,在走出镜子的那一刻,易初已经做出了决定。
“还真是超出我们预料的结局啊。”
易初叹了口气,仰起头,盯着溯渊的眼睛。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屋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着溯渊的轮廓,还映着一些溯渊没有看清的东西。
“溯渊,如果明天是我们的世界末日,你现在最想干的是什么?”
一个吻重重地落下来,带着不舍。
在这一晚,两个人都做出了决定。只是总有一个人的行动会更早,先按下那个无法撤销的按钮,把自己推向那条不归路的起点。
灯火摇曳,那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灯,灯芯大概已经烧了很久,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是一颗不肯轻易熄灭的心。
昏黄的光将整间狭小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把两个人的影子不断地投在墙上,交叠,分开,再交叠,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纠缠。
易初躺在床上,微微喘着气,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上方那双漆黑的眼睛,“溯渊,你眼睛...怎么红了...”
他抬手抹去他眼角有些湿润的痕迹,他的拇指在溯渊的眼角缓缓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溯渊腾出手,握住了易初那只停留在他脸侧的手,“你不还是一样,别哭,你会没事的。”
“你也是...”
易初的嘴张了张,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涌出来,溯渊已经欺身上前,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字句尽数吞没。
被揉碎在交缠的呼吸里,那些话也许永远不会再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关于“如果”,关于“以后”,关于“等我们出去之后”。它们被这个吻代替了,或者说,被这个吻杀死了。
这一次格外的久,似乎谁都不想结束。
好像只要这个吻还在继续,明天就不会到来。
但灯火终究会灭,两个人,终究会有一个人先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