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川响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门就在几步之外,门缝边泄进一点会场的白光。只要推开那扇门,他就可以回到混乱但真实的大厅。
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
门外,有人哭着说孩子还在里面、为什么不能断电,医生在哪里?
他身后仿佛有个孩子坐在黑暗里,听见外面所有人都在呼喊某个名字,却没有属于它的。
【内陆帝国】——“看见我。”
他在黑暗中回过头。
第五十一台《茧》仍然亮着,像一枚裂开壳后不敢再发出声音的白色蛋。飞川响走回它身边,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舱体外壳。
“让我进去见你一面吧。”他说。
萩原研二脸色一变:“我可跟不进去、小响……”
“我知道。”飞川响说:“我不会被牵着走的,没关系。这是我的决定,我会为此负责。”
他躺进了第五十一台《茧》。
感应内衬贴上后颈时,他下意识绷紧肩膀。舱内比想象中柔软,也比想象中狭窄。白色外壳缓缓合拢,准备间的幽暗天花板被一点点遮住。最后一线缝隙消失前,他看见萩原研二站在舱外,神情像被隔在岸边的人。
下一秒,冷意从后颈窜入。
诡异的“被接入”感。视觉、听觉、触觉像同时被拆开,再被另一只手重新插进陌生的接口。在你本能地想挣扎时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身体可以挣扎。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数据空间里。
脚下像是玻璃又似水面,无数光点在透明地面下方流动,组成河流、树枝、神经网络和城市道路般的图案。远处没有天,没有墙,只有一层层悬浮的蓝白色数据流缓慢旋转,像宇宙中沉默的星云。
飞川响低头看自己的手,连衣服都和进入游戏舱前一样。
他仿佛回到了【米花町】的怀抱里,真是个糟糕的类比。
远处的数据流忽然像被风吹开,一个孩子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岁,身形瘦小,头发柔软,穿着整洁但没有多少孩子气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沉静。
“欢迎你,Hibiki。”孩子开口,是诺亚方舟的声音。
飞川响问:“这是你为自己选择的形象?”
“这是我最接近‘自我’的形象。”诺亚方舟说:“你想看我的过去吗?”
诺亚方舟抬起手,周围的数据空间开始变暗,光点重新排列成一间房间。
孩子坐在电脑前,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代码一行行滚过。桌边摆着儿童用的杯子、几本高级教材,还有一只被放在角落里的毛绒玩具。那只玩具像是被允许存在,却不被真正使用的装饰物。
“六岁。”诺亚方舟说:“如果我也有过去的话,这就是我的过去。”
画面里的孩子没有笑。成年人站在他身后,影子压在墙上,声音被数据空间处理得很模糊,只剩下命令、催促和评估的轮廓。孩子完成了远超年龄的程序,被称赞为天才。称赞之后没有拥抱,没有休息,也没有“今天已经很努力了”。
只有下一项任务。
画面一转,是实验室和发布会——越来越多看着那个孩子的成年人。
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才能、价值、未来和商业化可能。
那个孩子坐在高椅上,脚甚至够不到地,却被要求解释算法、演示程序、回答问题。那些人的目光不像在看孩子,更像在看一台会自我成长、会自动产出奇迹的机器。
“他们说他是天才。”诺亚方舟的声音很平稳:“所以他们认为他不需要普通孩子需要的东西。”
数据空间继续展开。辛多拉公司的高楼像一座没有门的城堡,托马斯·辛多拉站在孩子身边,手按在他肩上,对外界露出温和而自信的笑。闪光灯一片接一片亮起,记者称赞天才少年,称赞辛多拉公司,称赞人类科技的未来。那个孩子坐在中央,西装合身,表情安静,像被摆在展柜里的一件未来展品。
高层公寓的玻璃外是城市灯光,室内却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孩子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张旧照片。照片没有停留太久,很快被塞回抽屉。飞川响没有看清照片上的人,只看见孩子把抽屉关上之后,在原地坐了很久。
“他曾经以为,如果自己足够有用,也许就会被需要。”诺亚方舟说:“后来他发现,被需要和被爱不是一回事。”
下一段记忆变成了研究室。孩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自我成长的人工智能模型。数据像潮水一样推进,代码不断增加,神经网络的结构一点点展开。那个孩子伸出手,隔着屏幕碰了碰正在形成的程序,那是他尚未出生的朋友。
“如果社会会把孩子变成这样,”画面里的孩子低声说,“那就需要一个能重新启动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