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从声音里认出……这居然是他在那个后勤通道遇到的第一个人。
一缕银白色的发丝被剪下来,放进透明密封袋。那动作很轻,却让飞川响后颈泛起一阵不适。他忽然想起伊达航手上那枚以自己头发作为联系物的戒指,还有小泉红子制作这些东西时漫不经心又可靠的样子。
头发落在不同人手里,意义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镇静剂的缘故,他没办法屈伸手指,紧接着就失去一小片指甲。
最后是血。
采血管一点点变红,灯光落在透明管壁上,颜色暗得近乎发黑。穿医用外套的人低声核对编号,另一个人把标签贴上去。整个过程安静、熟练、没有多余动作,他们很可能已经为无数个孩子做过同样的事。
【争强好胜】(轻松:成功)——得想个办法跟他们爆了。
等采样结束,两个成年人并没有马上离开。志愿者背心的人收走了托盘,医用外套则断开了输液管——谢天谢地,但接着,他们开始解开床上的软束带。
飞川响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多余希望。
果然,下一秒,冷硬的金属碰上了他的手腕。
咔哒一声。
比起之前的软束带,手铐来得直接得多,更像某种准备完成,可以进入下一步的信号。
【标新立异】——嘿哥们儿,你从病人待遇上升到犯人待遇了耶!
那叫上升吗?!
白色病房的电子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灯一节节往前亮。
飞川响仰面躺着,能做的只有尽量睁着眼,去记住经过的一切:最开始那一段仍是冷白色的走廊,像医疗通道;越往深处,环境就越不一样。
【五感发达】——蜡、香料和防腐剂的味道。
推床拐过最后一个转角,被推进了一间大厅。
在他认出那是雏坛的瞬间,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异常荒谬:不是这样摆的。
雏坛最上层应该端坐着代表天皇和皇后的“男雛”与“女雛”,往下依次是三人官女、五人囃子、随身、仕丁,最底层则是嫁入道具。
眼前这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宛如一整面巨大白色圣龛的雏坛上,每一层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穿着纯白和服的“人偶”。
它们被僵硬地固定成传统雏人形的位置和姿态。
不是木头雕刻的,不是布料缝制的,不是陶土塑成的——
是孩子们的尸体。
他们被处理成“娃娃”的样子,脸上敷着厚粉,嘴唇点成一粒过分精致的红。有人闭着眼,像睡着了;有人眼睑支不住,被装进了玻璃义眼,空洞地朝前望着。
三人官女的位置坐着三个很小的女孩,白衣层层叠叠,手里捧着白瓷杯,姿势端正得像被人一点点摆出来;
五人囃子的位置是五个男孩,怀里固定着小鼓和笛子,手指早已僵硬,却还被细线调整成“正在演奏”的形状;
再往下,两名稍大的孩子被放在随身的位置,脊背挺直,白衣底下能看出支架撑起关节的轮廓。
最下层本应摆嫁入道具的地方,则成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箱格、镜台和小抽屉,里面塞满纸写的形代、头发、指甲、乳牙、血样、姓名标签,还有更多飞川响不想细看的东西。
每一具“人偶”的腹部都有缝合痕。
针脚细密、整齐、耐心……那是一张张被强行闭上的嘴。
而最上层,没有男雛和女雛,只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后面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FOR THE CHILD WHO OPENS THE DOOR
他终于明白它是给谁准备的。
它把他不久前刚经历过的日常回忆彻底污染了。
吉田步美说“如果真的能把坏事漂走就好了”,那句话本来只是孩子面对生活坏事时一种天真的愿望;而这里的大人真的相信坏事可以漂走,只要把另一个孩子做成足够沉的形代。
【坚韧不拔】(炼狱:失败)——你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很多坏东西了。恭喜,现实提醒你,人类下限依然拥有稳定更新能力。
【平心定气】(炼狱:失败)——冷静?你现在看见的是一整座用孩子尸体搭起来的雏坛。你的神经系统决定先去死一死。
【从容自若】(炼狱:失败)——你本来想至少维持住表情,不要让这群疯子得到*他害怕了*的反馈。很遗憾,你的胃部和喉咙有不同意见。
理智防线在这一刻遭遇了毁灭性的超载。
他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镇静剂、空腹、过度紧绷和之前被抽走的那点血共同作用让那阵恶心变成一种更难受的干呕感,酸苦的味道顶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卡在那里。
飞川响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在那种几乎令人作呕的注视中,另一种情绪却从他的胃里、喉咙里、发冷的四肢里烧了出来。
好愤怒。
“欢迎,”那个声音说,“欢迎你来到‘安静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