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看着自己左手尾指上的那枚白色戒指,表面的光已经暗下去,像一截被雨浇过的烟头。
“你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啊,小阵平。”
“回来了?”松田阵平把手插进口袋:“你那边怎么样?”
萩原研二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浴室方向,确认水声还在,才收起笑,声音放低:“查到一些不太想查到的东西。”
“多亏了小响的戒指,我和班长潜入公安的秘密档案室查过了……果然、小诸伏已经在四年前殉职了。”他顿了顿:“和小阵平你的忌日就差了一个月。”
他们是跟着一个半夜调档的人进去的。萩原研二用戒指翻了两次文件夹,差点把那边的值班公安吓成灵异事件落跑主角。
年轻人们总觉得毕业之后就算分到不同岗位,总有一天还能聚齐,喝酒或吵架,可以互相嘲笑谁先被工作压垮。谁能想到现在连确认同期是否死亡都要靠灵媒开挂去偷翻公安黑档案。
“……那降谷呢?”
萩原研二摇了摇头:“怀疑有人把他从一整排档案里切出去了。我和班长只能确认两件事:第一,他大概率没有公开殉职;第二,他现在的去向,不是普通警察系统能查到的。至于他是不是还活着、在哪里、在执行什么任务——查不到。”
“说起这个,今天的联合搜查会议上有个来自长野的警部,叫诸伏高明。”松田阵平换了个话题:“我看和景老爷长相有些相似,而且诸伏这个姓氏不常见……”
“我记得小诸伏还说过有机会带我们回长野见他哥哥。”萩原研二苦笑道:“我想,亲人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锚点,可以让小响去见见那个诸伏警官,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一趟长野。”
两位鬼魂交换完今天的消息,萩原研二总结道:“先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再说吧,关于失踪的松本管理官,可以发动东京的幽灵们帮忙找一找,等事情解决后如果小诸伏的灵魂没有跟在诸伏高明身后,我们可以拐他去长野度个假——等等。”
“嗯?”
“我们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了吧,小阵平。”萩原研二转头看表:“……加上我没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呢?他进去多久了?”
就算在里面泡澡睡着了,也不可能连翻身的水声变化都没有。
他们忙穿透浴室紧闭的门。
浴室里水汽弥漫,人类在水面下面,浴缸里的水已经满了,花洒还开着,热水正顺着边缘不断地往外溢,泛着稀薄的淡红色。
“飞川!”
人类的戒指被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是他们自己的戒指。幽灵合力把他从水底往外拔,但他的意识明显不对。飞川响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口鼻出血,呼吸杂乱,手指却死死扣着浴缸内壁,好像还在把自己往更深处按。
“——醒醒!”
“……”意义不明的呓语。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萩原研二只能托着人的脑袋勉强保持他不被自己流的血呛死。松田阵平转头对门外,打算让泽田弘树帮飞川响叫个救护车。
转头的瞬间,幽灵的手腕被一把扣住,叫他惊骇回头。
飞川响停止了那些混乱的呓语。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终定格在了松田阵平的脸上。
在对视的那个瞬间,他不得不理解了“松本清长”今天和飞川响对话时可能产生的感受。
那双眼睛慢慢聚焦,原本属于飞川响的一切都被谁暂时从那张脸上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田阵平太熟悉的眼神,所以才让人觉得诡异无比。
【循循善诱】——“你会为我报仇吗?”
谁?或者、是哪个?是哪个“萩原研二”借用飞川响的眼睛盯着他看?
【循循善诱】——“你会为我报仇吗?”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小阵平!”他旁边的萩原研二比他还要惊骇,一手托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
这声“小阵平”才是真的。
松田阵平猛地回神,本能地反手扣住飞川响的手腕,但对方的力量竟然惊人、不容许他任何违抗。
【循循善诱】——“回答我。”
“……你是谁?”
浴室的白雾在他身后流动,热水还在冲刷浴缸边缘,那一刻他更像一尊刚刚从河底浮上来的湿漉漉的瓷质神像。
“飞川响”听见很好笑的问题似的,太好笑了,所以他弯着眼睛勾起嘴角,并不在乎鲜血从唇齿里溢出来,发出的声音相当清晰。
【循循善诱】——“你忘了我吗?”
萩原研二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用力收紧:“不是我。小阵平,那不是我。”
“……我知道。”正因为此,才毛骨悚然。
“他”精准地模仿了萩原研二的一部分神韵,并且轻巧地将温暖的那部分特质、对生命与同伴的赤诚从中剖离出去,它只是一个空洞的、冰冷的、带着不明目的的模仿品。
可他甚至没有办法对其产生愤怒。
“——别、别叫救护车。”
他的情绪被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后知后觉:“你醒了?”
“你现在没有决定权。”松田阵平松了一口气,冷冷道:“投票权被暂时剥夺。”
【循循善诱】——“可是小阵平,你不是也没有听话吗?”
松田阵平感觉他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距离崩溃也要不远了。
萩原研二直接挡到他和飞川响之间,厉声道:“够了。别用我朋友的脸、我的表情和眼神对我的幼驯染说那种话!”
一面破裂的镜子终于照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却并不觉得惊讶,只觉得滑稽。
【循循善诱】——“你的朋友?”
萩原研二僵住。
【循循善诱】——“真好啊。你还可以这么说。”
萩原研二:“……你到底是什么?”
“飞川响”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落下,混着血一点点滑过脸颊。
【循循善诱】——“我也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