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川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认自己没有也穿着什么奇怪的装扮。好，还是睡衣，这个发现让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个动作显然让椅子上的「人偶」觉得很有趣，他轻轻歪了歪头，活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

“……这几次做的梦逐渐让我对自己潜意识的品味失去了信心，”飞川响看着死状凄惨、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带血匕首的男人尸体，“你是谁？你又做了什么？”

「人偶」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点自己的胸口：“你知道的。”

他不想知道。或者说，他的某一部分已经知道答案，只是理智拒绝把它翻译成人类语言。

【内陆帝国】（被动：成功）——*我*是负责梦、直觉、幻听、预感和一切不受逻辑管辖之物的王。

「人偶」神情无辜：“我只是告诉他们过去的历史。”

飞川响的视线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每一张脸都像被什么人用橡皮擦轻轻擦过，只剩下模糊的五官，唯有身上的衣服各不相同。

“然后他们就死了？”

“他们不能接受。”漂亮人偶微笑着说：“也或者、他们都想继续听听我还能说什么，却不愿意让其他人也继续听到。”

飞川响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什么历史？”他问。

“艺术史。”

坐在椅子上的「人偶」抬起手，指向墙壁。那些原本沾满血迹的墙面忽然浮现出一幅幅画。洞穴深处被炭黑画出的野牛、教堂穹顶上张开的神之手、被砍下头颅的圣徒、血肉横飞的刑场、断头台、战争、火刑、惨白的尸体解剖课，高傲的贵族肖像，名侦探站在尸体旁指认凶手的插图以及少年漫画里永远不会真正腐烂的漂亮死者。

“所谓艺术史，”他说，如同朗诵诗歌，“就是一部犯罪史。”

“第一幅壁画画下猎物，让猎物先在图像里死亡；第一尊神像诞生，让人类把恐惧雕成可以膜拜的形状。肖像画把活人固定在某个瞬间，宗教画把苦难涂成金色，历史画替胜利者清理血迹，摄影把尸体变成证据，侦探小说把死亡变成谜题，漫画把伤口变成分镜——谋杀就成了一场智力游戏！”

“人类一直在杀死某些东西，然后把它们保存下来，称之为‘艺术’。”

飞川响：“……”

“侦探也是艺术史的一部分。侦探站在尸体旁边，把一个人的死亡翻译成线索、动机、手法和真相。死者是叙事的起点；凶手是结构的答案。旁观者感到安心，因为混乱被命名了，血迹被解释了，于是、世界重新拥有秩序。”

“侦探又没有在犯罪。”

“侦探在替犯罪收尸——而你、一直活在这种秩序里。”「人偶」纯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案件发生、尸体出现、侦探抵达、真相揭露，警察收场。每一个被杀死的人都必须留下足够的信息，好让活人读懂他的死亡；每一个幸存者都必须在合适的时间说出合适的话，好让故事继续向前。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死亡总是会这样叙事？”

“你对米花町治安有意见的话投诉也要排队，”飞川响说，“我敢打赌在你之前起码有半个东京警视厅。”

“跟犯罪率怎么会有关系呢？”「人偶」柔声问道：“我说的是可读性。”

房间里所有尸体忽然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没有眼睛，模糊的脸上却像有无数视线落在飞川响身上。灵媒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板。

“每一具尸体都被摆放得可以被阅读、每一场灾难都藏着伏笔。你救下的孩子，你遇见的幽灵，你拿到的道具，你认识的侦探，你一次又一次在死亡边缘掷出的骰子——你真觉得这些只是巧合吗？”

【逻辑思维】（困难：失败）——反驳他。用概率、因果、米花町特殊治安环境和你本人倒霉程度反驳他。快一点。为什么你说不出来？

【疑神疑鬼】（被动：成功）——如果世界是一间展厅呢？如果你不是参观者，而是*展品*呢？

「人偶」看着他表情变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近乎神性的平静。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你打开门之后，看见的房间。”

“别谜语人。”

“我是你的【内陆帝国】。”「人偶」回答：“也是曾经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的*我*之一。你可以认为每一条世界线都会写出一个飞川响，有的比较幸运，有的比较不幸。有的死得很早，有的活得太久。有的成为侦探，有的成为凶手，有的成为神明，有的成为一扇门。可到最后，无论是幸运的、强大的、智慧的、还是疯狂的，*我*都会发现一件事——”

另一个他微微前倾，裙摆在血泊里拖出细微声响。

“我们不是为了生活而被创造出来的。”他说：“我们是为了被观看而被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