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被吊起来时人类没有来得及真正后怕、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松田阵平飘在他面前,轮廓一闪一闪,他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恐惧。
“……对、对不起。”
“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松田阵平拧眉。
我明知道可能有问题,还是去了。
“你确实蠢。”松田阵平不客气道:“但我也明知道可能有诈,还是默认了你的决定,听懂没有?——飞川,看着我。我目前还存在。你现在是看不见我了,还是听不见我了?”
飞川响摇头。
“那就听我说。”松田阵平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不会阻拦你,还是会拉那根绳子……别用这种表情看我。”
“……”他想: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你们离开。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本来就不该一直留在这里。萩原哥也好,松田哥也好,伊达哥也好,娜塔莉小姐也好,明美小姐也好……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可以走了,或者终于等到想等的东西了,我会很难过,但我能接受。
可是前提是你们得偿所愿。是你们自己想走,完成了遗憾,终于可以去下一站了。不是因为我又冒险,又自作聪明——然后让你们为我再死一次。
……我接受不了。
他已经失去诺亚了。它消失得干干净净,把一切痕迹全部清掉:我来过,但你不能再找到我。
他告诉自己接受,那是诺亚自己的选择。可如果有一天,身边的幽灵们也因为他的冒险或失误而消失……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松田阵平打断了他不妙的前景畅想:“我既不是因为你求我才救你,也不是因为你命令我才救你。我行为的责任在我、不在你。这一切起因是有人要杀你,别把别人的恶意也算到自己头上。你是个笨蛋是一回事,别人要杀你是另一回事。”
【平心定气】(普通:失败)——你无法冷静。你也不想冷静。情绪不是你的敌人。
他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烫得人措手不及。他立刻抬起袖子去擦,动作又急又乱,因为牵扯到伤处疼得一颤,但还是固执地把脸挡住了。
就跟当初在警视厅医务室的时候一样……好丢脸。
萩原研二看着他用病号服袖子遮住半张脸,眼泪却还是从袖口边缘洇出来,沉默两秒,轻声感叹道:“小响,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我一定会拍照留念,以后你再乱来,就拿出来给你循环播放。”
人类吸了一下鼻子,因为喉咙和脖子里外都疼,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艰难,听起来委屈又狼狈。
“萩,你这时候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怎么办?”萩原研二垂眼看着飞川,声音轻下来:“小响现在看起来像要把自己内疚死。小阵平,你也别全用骂的啊。”
“……我不用骂的他也不听。”
“倒也是。”
飞川响用袖子把脸捂得更紧了,真是丢脸得要命。他明明想忍住,却越忍眼泪掉得越凶。
“……别哭得像我已经升天了一样吧。”
“说点好听的小阵平!”
“……别、别丢下我。”人类哑得听不出原本音色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我……”
如此软弱、任性而不合理的要求,因为知道将会被包容所以才能如此不知耻地说出口,但他同时又战胜了这种强盛的羞耻感,因为需求本身压倒了这份羞耻心。
他抓住幽灵的手,感觉对方像一阵被强行握住的冷风,随时可能从指缝里散开。
“在你们真正释怀之前……在所有的遗憾被填平之前……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幽灵们的身上,给他们披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微光。
“戒指的事,回东京找那个魔女处理。”松田阵平反客为主,回握住活人的手:“她要是处理不了,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总之,我们都还在、你也还没把诸伏找到,组织那边一堆破事都没完,你觉得我们会在这种时候把你一个人丢下?”
飞川响的眼泪又掉下来。
松田阵平有点绷不住了:“我刚说完你怎么又哭?”
“……不知道。”飞川响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擦:“它自己掉。”
萩原研二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