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算明亮的天际被落日的余晖晕出浓郁的珊瑚橙,与云朵边缘透出的粉色交融成一幅别样的自然风景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只是能看到这幅景象,也就意味着——
“哎呀!日落!”佐仓樱懊恼地直拍脑袋,“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看的,结果我光顾着说话都给忘记了!”
“……没关系,还没完全落下去呢。”晴奈盯着天边落日的方向说道。
只是被远处的树挡住了一些。
要是……要是能再高一点就好了,晴奈心想。
也不用很高,就稍微再高一点点。毕竟她所在的这个位置还算不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落日恰好卡在树冠枝叶比较稀疏的部分,只要稍微再站得高点就能看见完整的本体。
“那就试试飞起来吧!”
——她听见身后传来佐仓老师的声音。
晴奈:嗯??!!
来不及思考这句话里的“飞”是什么意思,更来不及去想对方是什么时候换的位置,晴奈只觉得整个人忽地腾空起来,连人带着她所搭坐的秋千一起浮向半空。
“诶??!!”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秋千被佐仓老师轻轻推了起来。
佐仓樱推秋千的力道不重,大概是怕晴奈害怕,秋千荡起的高度只比晴奈自己踢出来的稍微高一点点。可正是这一点点,让她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树冠的遮挡,完整地看到了明亮圆润如珠玉般的落日。
“看到了吗?”佐仓樱在她身后问道。
看到啦。
晴奈本来应该这么回答才对。
可是、可是……
身在晃荡的秋千之上,晴奈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跳出平静无波的海面,直向那无边际的天空飞去。鲜妍的晚霞映入瞳孔,女孩明亮灵动的眼睛转了转,话到嘴边却是改了口——
“好像还差一点呢。”她说。
“诶?那我再推高点噢!”佐仓表示。
话音落下,秋千荡起的高度又比之前多了一点点。
双手下意识攥紧两侧的吊绳,晴奈清晰地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
“这次看到了吗?”佐仓又问。
“唔……再高一点吧。”
“还要再高?好吧好吧……那现在怎么样?”
“……再高一点。”
“现在呢?”
“……再高一点。”
“喂喂再高就真的要飞出去了吧我说!你这小孩折腾我也要有个限度啦!”
“……噗。”
风声逐渐盖过心跳,晴奈自己都所未曾意识到的笑容融化在落日的余晖里。
在第不知多少次腾空之后,她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早已能够完整看清的落日上移开。
而后将其投向身下的地面。
害怕还是有的,但比这种情绪更先一步占据她大脑的,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发现——
夕阳投下的大片灿烂光影,好像金光闪闪的海平面,又像是繁星璀璨的夜空。
——她比卢比先一步找到了自己的星星。
***
三周的教学转眼步入尾声。
佐仓樱在院长的邀请下再次来到对方的办公室。院长先是对她这段时间的付出表达了感谢,而后又询问她是否有意向参加出版社与清风园的下一期联动活动。
没想到佐仓樱面露难色。
“抱歉,我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想要给佐仓老师压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院长似乎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误解,佐仓樱连忙解释道。
“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孩子们,只是……”
她半垂着头抿了抿唇。
“只是,我已经打算放弃写作了。”她缓缓说道。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以作者的身份出现。
“嘛,说得这么沉重,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情啦。”佐仓故作轻快地笑了笑,“毕竟我写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写出什么名堂,再写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所以,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就好,至少在清风园的这段时间她很幸福,能面对面地向这么多的孩子讲述自己的故事是她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是《星尘奇旅》至今还没有完结吧。如果可以,她也想知道卢比最后有没有抓住它的星星。只是假期结束后,她将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中,大概是没有时间将这个故事写完了。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个故事在孩子们中间始终反响平平。应该算是幸运吧,至少为它感到遗憾的人能够少一些。
“……是吗?”
听到她这样的言论,院长细长的双眸眯了起来,神情有些微妙,让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佐仓也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想法来。可还没等她真正读懂其中的深意,她就听见院长重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佐仓老师。”
院长沉静的声音在不大的办公室中响起,扬起的尾音在佐仓心中激起重重涟漪,让她一时分不清那是疑惑还是震撼——
“去休息室看看吧,我相信那不会让你失望的。”
***
佐仓樱几乎是半跌着踏入休息室的。
在推开那扇门之前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象过那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可是真正看到时却发现那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不可思议。本就因院长含糊其辞的言语而踉跄的步伐变得更加混乱,鞋尖碰到门槛所产生的阻力与眼前场景所带来的冲击两相作用,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她本就不稳的平衡——
“哎呀,老师!”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的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你一手我一脚地将本要跌倒的佐仓樱扶住了。艰难地在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声中澄清自己没事后,佐仓樱终于问出了那个最为好奇的问题——
“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呢?”
虽然进门的时候隐约瞥见了一些,但佐仓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直到孩子们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漫画。
一页又一页的草稿纸上,画着以她的《星尘奇旅》为蓝本而创作的漫画。
佐仓樱不可置信地翻阅着,错乱的页码带着情节在她的脑海中串联成线,让她得以从前所未有的视角将自己的故事回顾了一遍。耳边回荡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从那碎片般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
原来如此。
原来并不是她的故事乏味无趣,只是她随性自由的文笔会让这个年纪的孩子难以理解她想表达的内容。而漫画这一媒介恰到好处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在保留故事主旨的基础上增加了可读性和趣味性,让一开始看不懂的孩子都成功感受到了这个故事的魅力,并争先恐后地向她表达着喜爱。
“老师,我们也能去到天空和大海倒过来的异世界吗?”
“老师,卢比从柠檬树上摔下来的时候痛不痛呀?”
“老师,后面的故事是什么呀?我好想看!”
“对呀对呀,快告诉我们好不好——”
此起彼伏的声音涌入耳中,让佐仓樱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所幸鼻尖的酸意和眼角的热泪及时提醒了她,让她明白自己并没有像故事里的卢比那样穿越到异世界中,而是置身于完全真实的世界里。
眼前的学生,耳边的呼唤,手中的漫画,都是真实的。
——是真切地传递给她佐仓樱的,来自读者的回馈。
……
对了,漫画!
忙着挨个解答大家的问题的佐仓樱并没有忘记这最关键的一环——
让她的故事真正走进孩子们心里的这部漫画的作者,究竟是什么人?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名字,以至于佐仓在看到对方向自己走来时甚至没有想象中的惊讶。
“老师。”
她听见晴奈一如既往地唤她。
“那天您留下的问题,我回去仔细想过了。”晴奈认真说道,“关于卢比所面对的究竟是天空还是大海,我到最后也不能确定。但是……我觉得那没有关系。”
“因为卢比在跳出去的那一瞬间,肯定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如果是大海,那就游回岸边继续追逐;如果是天空,那就找最近的一朵云歇脚再另想办法。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失败多少回,卢比都会义无反顾地向星星奔去,所以——”
“天空也好,大海也好,都没有关系。重要的不是它正面临着什么,而是它追逐星星的那份决心。”
佐仓樱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就试着把最后那一幕画了下来。”晴奈解释道,“没想到被发现后大家都很感兴趣,我就干脆把前面都部分也一起画了。嘛……那个,可能,勉强算是漫画吧……?”
听起来她自己似乎也不太确定。
“总之,这就是我的回答。”晴奈继续说道,“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虽然我还是不太能相信关于超能力的事,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晴奈伸出双手,向佐仓递上已经握在手中许久的稿纸。
“老师,”她说,“您的世界,我相信了。”
纸上所绘的,赫然是故事最后卢比向着未知的前方纵身而跃的画面。
……
是“咚”的一声?还是“嗡”的一声呢?佐仓樱没来得及分辨来自意识深处的那声巨响。因为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晴奈。
“谢谢……谢谢你……”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断断续续的话语从她的唇边溢出。
“晴奈,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真的……”
“……老师?!”
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晴奈显然慌了神,一时不知是该挣脱出来安慰对方还是继续任由她抱着好。一旁的孩子们也全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劝慰,着急得话都说不流利了。
“没事,老师没事,真的……”
过了好一会,佐仓樱才轻轻松开了抱住晴奈的手,匆忙掏出手帕擦拭着眼角,缓缓向大家解释道:“我只是发现了一件事,直到刚刚才真正确定……”
佐仓樱抬眸望向窗外,澄如碧海的天空倒映在她的泪眼中。
这样的天色她看过很多次,在公司格子间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时偶然透过窗子瞥见过,在出租屋踩着截止期限赶完稿倒头就睡后也曾梦到过。然而,只有今天,只有这次,她觉得自己仿佛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卢比,而那片不知是天空还是大海的未知世界,正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我果然,还是想继续写下去啊……”她轻声呢喃着。
***
分别的那一天很快到来了。
在最后一堂课上,佐仓樱为每位小朋友都准备了专属的礼物和寄语,收获了大家或感激的笑容或满脸的鼻涕。在向所有人道过别后,佐仓从院长手中接过行李箱,走出了清风园主教学楼的大门。
距离清风园外围的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佐仓樱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混着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耳畔回响。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呼喊——
“佐仓老师——”
佐仓樱的脚步一顿。
回过身去,只见晴奈站在教学楼门口,明显被风吹乱的发丝粘在脸颊边上也顾不上拨开,只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一看就是一路跑着赶过来的。
“怎么了吗?”佐仓向她问道。
“那个——”
将要宣之于口的话毫无征兆地中断,佐仓只能尝试从晴奈的表情里推断出她可能想要表达的意思。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具象化,没戴眼镜的佐仓只能勉强描摹出女孩稍显模糊的面容,甚至未来得及解读出那眼神中的只言片语。
所幸这场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女孩响亮的声音重新响起,“结局,结局是什么呢!”
“结局?”佐仓一愣。
“对,《星尘奇旅》的结局!”
似乎很不适应用这样的音量说话,晴奈的脸色有些微微涨红,却始终倔强地仰着头,似乎非要等到这个答案不可。被她这份执着打动的佐仓终究还是没忍心,拖着行李箱缓步走到她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抱歉呢,老师也还没有想好结局是什么。”佐仓如实说道。
“这、这样啊……”
这场对话结束得出乎意料地快,晴奈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然而嘴巴一张一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这时,佐仓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还会回来的哦。”她说。
“嗯……诶?!!”
“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个,对吧?”
“嘛……嗯。”
晴奈没有否认。
“但是……老师不是放弃写作了吗?”她悄悄看向佐仓。
佐仓:……
这小孩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谁说的?”佐仓挑眉,“我不仅没放弃,还要一直写下去呢!”
“一直?”
“对,一直。”佐仓点头,“之前没能写完的结局,我也会继续完成的。所以……”
佐仓重新微笑起来,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头发。
“等着我带着新的故事回来吧!”她向对方承诺道。
晴奈定定地看着对方,明净的眼神里无端多出许多佐仓所看不懂的东西,以至于她的超能力一时也没能发挥作用,直到重新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两步才真正起效。
……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佐仓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再次转过身来。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下次见面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吧。”
“名字?”
晴奈的眼神中流露出困惑。
“可您不是……佐仓老师吗?”她问道。
佐仓扬起一个狡黠的笑容。
“只是笔名而已啦。”她解释道,“嘛……怎么说好呢,就像卢比可以在现实世界和异世界之间穿梭一样,我也有这个能力哦!‘佐仓樱’只是我在异世界的名字而已,至于我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字嘛……”
晴奈感觉自己的右手被对方牵起,等她反应过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张小巧的卡片。
定睛一看,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还写着几个汉字。
“……Hoshino Akiko?”
她下意识跟着上面的注音读了出来。
“对,‘星野明子’,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女人说着便将名片夹重新收好,“要记住哦,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连院长都不知道呢!”
说罢还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晴奈的眼睛亮了亮,而后很认真地点头。
“那么,再会啦。”明子冲她挥了挥手,而后重新踏上返途。
远处的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女人修长的背影在余晖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宛如时钟上缓慢移动的指针,一步一步地,牵动着晴奈的心往未知的未来走去。
在真实的秒针转过不知几回后,晴奈终于也跟着伸出手去,缓慢地挥动了两下。
再会吧。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道。
佐仓老师……或者,明子女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