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秒,许文馨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许家没有人愿意管这个孩子的。”
许文馨眼睛直直地看着钱浅,“还好她遇到了你。”
“这孩子……”许文馨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想了很多遍,“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也没人可以说。”
钱浅看着许文馨的眼里有了泪光,说道:“她很好,很乖,很懂事,成绩很好,画画也有天赋。”
许文馨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有落泪,只是点了点头。
钱浅看着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她进来吧。”许文馨说,声音稳了一点,“我想看看她。”
钱浅点点头,她站起来,放下听筒,转身走出去。
许知之坐在长椅上,看见钱浅出来,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钱浅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进去吧,妈妈在里面等你。”
许知之点点头,跟着狱警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钱浅冲她点点头,许知之这才继续往前走。
钱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户很高,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光。
她坐下来,等着。
许知之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妈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妈妈……”看见玻璃后的许文馨,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扑到玻璃上,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可是玻璃又冷又硬,她的手只能贴在上面,什么都摸不到。
“妈妈,妈妈……”
许文馨也伸出手,贴在玻璃上,母女俩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紧紧贴在一起。
许文馨的眼睛也红了。
但她没哭,她看着玻璃那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儿,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知之。”她开口,有些沙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别哭。”
许知之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妈,你怎么……你怎么这么瘦……”
许文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长高了的个子,看着她身上那件干干净净的米白色毛衣。
“知之是大姑娘了,长高了,也漂亮了。”
许知之摇着头,还是哭。
“别哭了。”许文馨说,声音更轻了,“听妈妈说。”
许知之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许文馨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知之,你要坚强。妈妈不在身边,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许知之点点头。
“好好听舅妈的话。”
许文馨继续说,“她是个好人,她愿意照顾你,你要感恩。”
许知之又点点头。
“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许文馨说,“有什么事,就跟她说。”
许知之点着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哽咽着,“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许文馨看着她,“好。”
“我会好好读书的。”
许知之哭着说,“我已经上高中了,我成绩很好,年级第一,老师都夸我。”
“真的?”
“真的。”
许知之用力点头,“等我……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我就可以照顾妈妈了,妈妈你等我。”
许文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笑着说:“好,妈妈等你。”
许知之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妈妈,你要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许文馨点点头,“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知之走回来,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走到钱浅面前,她停下来,没说话。
钱浅站起来,看着她,“见到了?”
许知之点点头,“妈妈她……她好瘦,她以前不这样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过来,许知之靠在她肩膀上,没哭,但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开口,“姐姐,妈妈让我好好听你的话,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还说,让我不要担心她。”许知之继续说,“说她在里面挺好的。”
钱浅听着,心里的酸涩又漫上来。
她想起刚才在探望室里,那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直直的目光,想起她说“还好她遇到了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庆幸。
她没告诉许知之,来之前,她知道了一些事。
许文馨病了,肝癌,生存期没有多久了。
她没有告诉许知之,她还没满十五岁,刚刚有了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刚刚开始重新相信人,刚刚学会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妈妈快死了。
“走吧。”钱浅松开她,声音轻轻的,“回家吧。”
许知之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那扇门,走进冬天的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许知之一直看着窗外。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胖一点,脸上有肉,笑起来很好看的。”
钱浅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我小时候,妈妈会抱着我睡觉。”许知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会给我讲故事,会做好吃的。”
钱浅听着女孩儿话,想起工作人员向她讲述的。
许文馨二十四岁的时候结了第一次婚,丈夫是许知之的亲生父亲,婚后一年生下许知之,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可惜好景不长,许知之才两岁,父亲意外去世,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那时候许文馨才二十六岁。年轻,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日子不容易,后来她遇到了那个人。
对方是个医生,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和气,对许文馨百般体贴,追求的攻势很猛烈,对许知之也温柔,许文馨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心人。
许知之八岁那年,他们结婚了,但婚后没多久,那个人就变了。
暴露出近乎变态般的控制欲,控制许文馨和外人接触,不许她穿稍微好看一点的衣服,不许她有自己的社交。开始挑刺,说她这不好那不好,说她死了丈夫还带着孩子,除了他没人要。
贬低,打压,羞辱,许文馨越来越沉默。
那天,许文馨下班回来,发现九岁的许知之被关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已经一整天了,原因是打碎了一个杯子。
她打开门的时候,许知之吓坏了,抱着她的腿哭,一直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的许文馨疯了,她和那个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争执中,那个人被她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
许文馨被判了十五年。
知道了这些,钱浅想起那天。
怪不得那天打碎杯子,知之吓得那样,哭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原来那不是懂事,那是创伤。
钱浅踩下油门,加快了一点速度。
回到家,许知之换了鞋,回了房间。钱浅没去打扰她,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冬天的夜来得早。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