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眼下的进度,许知之是满意的。
虽然还未达到既定目标,但每一步都在靠近,她不急着要一个答案,不急着要钱浅说“好”。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
她有信心,可以一点点地软化钱浅的边界。
钱浅对她是有感情的,这一点她已经不需要再求证了。她从苏州开车到上海,在雨里站了几个小时,只为了确认她平安。
钱浅不是那种会把“我在乎你”挂在嘴边的人,她会在乎到开车穿过暴雨,在宿舍门口站到裤腿湿透,然后在你问“你怎么来了”的时候,只说一句“怎么关机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好像只是顺路过来问问。
许知之读得懂钱浅的“不咸不淡”,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何青青说她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来不喊累。
“知之,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
何青青有一次趴在床上问她,手里拿着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还是有什么神奇的充电宝?能不能借我用用?”
许知之正在画图,手里的笔没停。“哪有什么超能力。”
“那你怎么每天都精力充沛的?我上了一天课就想躺平。”
许知之想了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大概是有很想做的事情吧。”
最近收到了林妍的消息。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许知之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林妍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知之,宁朵跟她家里出柜了。”
“闹翻了。”
许知之看着那些消息,想起宁朵文文静静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会大声跟人争执。这样的一个人,跟家里出柜,大概是攒了很久的勇气。
“她还好吗?”
“不太好,哭了很久,但她说不后悔。”
“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我还好,毕竟他们早早就知道了,现在都麻了。”
许知之靠在床头,她以为林妍和宁朵最起码会在毕业后才会公开,没想到这么早,不过听林妍的意思好像是被迫出柜了。
“知之,你上次说你表白了?”林妍的消息又发过来。
“嗯。”
“怎么样了?”
许知之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她还不能接受,但现在不躲着我了。”
“那不就是有戏?”
“可能吧,我在等。”
“你真有耐心。”
林妍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换成我早就急了。”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你们也加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跟我说。”
林妍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许知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台灯。黑暗中她闭着眼睛,想着林妍和宁朵的事。那条路不好走,她们走得很艰难。
但她相信她们会走下去的,就像她自己也会走下去一样。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钱浅三十岁的生日了。
生日那天不是周末,是周三。许知之有课,整天的课,满满当当的,但她请了假。
许知之收拾东西的时候收到陆一鸣消息,约她在体育馆后面的湖边见面,她看了看时间,还来的及,答应了。
陆一鸣这个人,她并不讨厌。温和,有分寸,从不为难人。项目组里一起做事的时候,他帮她看过模型,提过几条很中肯的建议。她被陈远山教授表扬的时候,他在旁边笑着鼓掌,目光里有欣赏,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初冬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她裹紧了外套,沿着那条铺满银杏落叶的小路往湖边走去。
远远地看见陆一鸣站在湖边的石栏杆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背对着她,看着湖面,湖面上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学长。”许知之走到他身后,叫了一声。
陆一鸣转过身,看见她,笑了一下。
“来了。”
“嗯。”
“走一走?”
许知之犹豫了一下。“学长,我一会儿还要赶车回苏州。”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靠在石栏杆上,面朝湖面,许知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
“我明年就毕业了。”
陆一鸣开口了,“有些话想跟你说,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许知之没有接话。她看着湖面,看着那些被风吹散又聚拢的光影。
“我会留在上海工作。”陆一鸣顿了顿,许知之能感觉到他在做深呼吸。
“许知之,我喜欢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完了,空气安静了一瞬。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岸边的柳枝沙沙地响。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说清楚的。她转回头,看着陆一鸣。
“学长,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好意思。”
陆一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其实我开口之前,就感觉会被拒绝。”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温和,“但总是要试一试的,怕以后想起来后悔。”
许知之看着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陆一鸣是一个很好的人,温和,优秀,有分寸。
可惜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好”就可以的,心有自己的方向。
“学长,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她语气很真诚,“祝你一切都好。”
陆一鸣点了点头,“也祝你。”
许知之离开,陆一鸣还站在湖边,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间碰到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他买了很久了,一直没送出去。现在不用送了。
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建筑模型造型的钥匙扣,他旅行时在纪念品商店里一眼看中的,觉得许知之会喜欢。
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肩头好像轻了一些,胸口好像也没有那么闷了。
自己该放下了。
今天是钱浅的生日。
下午,谷青筠打来电话的时候,钱浅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妈妈是记得的,可惜谷青筠打来电话是因为邱家资金方面最近有些困难,想要从她这里周转一些,
其实也没有很期待,记不记得日子都是一样的过罢了,钱浅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当笑得灿烂的许知之出现在门口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想要人陪伴的。
钱浅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心头一暖。那种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面涌出来的,从心口最深处那个她以为已经冻住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最该爱自己的妈妈只知一味索取,只有只只,始终眉眼弯弯的问自己今天开心吗?
许知之拿出礼物,双手递到钱浅面前。“生日礼物。”
钱浅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浅驼色的,摸上去软得不像话,像摸一朵云。
“天气冷了,姐姐出门围上。”许知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浅把围巾拿出来,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羊绒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温温的,软软的,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握着。
“谢谢只只。”
许知之笑了,眼睛像两弯新月倒映在春水里。
柳姨女儿结婚,最近请假了,家里只有她们两个。
钱浅看着许知之,许知之也在看她。
两个人在安静的光里对视了一瞬,然后钱浅开口了。
“只只,今天我们喝一点酒好不好?”
许知之愣了一下,她看着钱浅,钱浅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好。”许知之说。
以前她没成年的时候,钱浅看着她,不许她喝酒,钱浅自己也不怎么喝酒,平时冰箱里只有牛奶和果汁。
许知之在网上找到一个很多好评的调酒配方,很简单,几种常见的酒和果汁兑在一起。
她在外卖软件上下了单,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她去取,拎着袋子回来。
钱浅坐在餐桌前,手托着下巴,看着她忙活。
许知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料理台上,量杯、酒杯、冰块、果汁、酒,像在做实验。她看配方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背什么重要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