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指拈住最末一根针的针尾,将内力送入他双腿的经脉当中。
无情发出了一声很低的闷哼。
这能让人放声惨叫,让人抛弃任何忠诚与利益向她求饶,让人自行把喉咙活生生撕开求死的疼痛,竟也只是让他发出了这样一声低哼,像是一个人走路时不当心甩手碰了一下桌角会发出的声音。就连他的痉挛和抵抗也逐渐平缓了下来,仿佛他正以绝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企图逃离的本能。
谢春风慢慢地松开了力道,最终抬起了那一只压住他脊背的手。
无情并没有动。
桌上的那一炷香燃得前所未有的慢。谢春风坐在床前,平稳地为他输送内力,她并不动作,在静默中注视着那一点火星慢慢地烧下去,却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最顶端的一小截香灰才啪地坠落。好像就连远处瀑布的声音,都流得格外慢一些。
她只用一点余光留意着无情。
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甚至不需要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都能轻易地撕开他的喉咙。只要将痛楚不断地延长,最终可以摧毁太多东西,包括意志,包括尊严。
但这也是他最强韧的时刻,因为他到底在向她证明,的确有人的意志可以战胜这样的折磨。面对这样的力量,她也不由得升起尊重。
忽然嗤一声裂帛声响,却是无情的手指攥得太紧,抓破了褥垫。
在剧痛带来的不受控的痉挛中,病人是完全可能伤及自身的,谢春风在反应过来之前,空着的那只手已经下意识笼住了无情的手。
他的手也在剧烈地抖震着,谢春风的手指插入棉絮之中,与他五指交错。这是因为棉絮不便受力,万一他在抓空时挣扎,她便能及时地控制住这只手。
叫她没有料想到的是,被她盖住的那只手竟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又或者,这不该叫放松。因为她很清楚,无情此时需要极强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要用尽气力才能一个一个关节地卸掉每一根手指上的力气,克制抓紧些什么的本能,让这只手最终温顺地蜷缩在她的掌心,指节僵硬地、平展地维持着张开的动作。
就算他真的用尽全力去抓握,也是伤不到她的。他难道不知道吗?
谢春风叹息一声。她用拇指轻轻地抚过他的手背。
“感觉到我在触碰你吗?”她柔声说,“不要想别的,专心地感觉我。我的指尖在敲着你的掌心,感受它,辨认正在敲击的是我的哪一根手指。”
她的指尖轮替着轻叩他的掌心,然后慢慢地松开一点,再用一点力收拢,再度松开,再度收拢。渐渐地,无情无师自通地开始跟着她的节拍呼吸,不知何时,他全身的颤抖仿佛平息了一点。
“不要想其他任何事。”谢春风柔声向他说话,“成公子,你的暗器用得很好,手指也一定很灵敏,是吗?把全副心神放到你的右手上,想象你的其他肢体都不复存在。只有我握着你的手。听着我的呼吸。跟随我。不要想别的事,只想着我。”
她渐次抚摸过她的每一根手指,僵硬的手指在被她抚过的时候抖震得更厉害,无情的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被她抚过的手指微微地向里一蜷,似乎想要回应她。
当她终于抽回手的时候,一直竭力展平的手指忽然猛地握紧。但在痛楚的折磨下,无情慢了一拍,她的手已经抽回,他只攥住了满手的棉絮。
“没事的,今天的行针结束了。”谢春风轻声说。
她断开了内力,直起身来,一一拔下金针。然后她绕着整张床,熄了十八盏灯,于是屋内渐次昏暗下来,最终只余下旁边桌上的一盏油灯。
她再转回来时,无情却仍旧咬着布巾,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他双腿的经脉受此刺激,痛楚并不会立时平息。时强时弱的余痛将会绵延数日,在第二次行针前都不会止息。至于此刻的疼痛,恐怕并不比行针时稍弱几分。谢春风抱着他,帮他翻过身来,拉好被子,无情这样自尊自傲的人,竟已没有力气推拒她,只是紧闭着眼,将头偏了过去。
“我不叫林邀德进来了。”谢春风说,重新在床边坐下。
这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她已经很确定答案:无情不会愿意哪怕多一个人看见他如今的样子。
隔了片刻,无情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春风将手探入被中,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她依旧像是先前的样子,缓缓地抚摸他的手背,握住他的手指,交替着握紧与松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无情控制着呼吸,试图跟着她的节奏。他的呼吸凌乱了好一阵子,但最终到底平稳下来,跟随她手指收紧的节律起伏着。只是偶尔他会忽然中断半拍,屏住呼吸,于是谢春风便知道,一定是一阵更剧烈的疼痛涌起。
她也不知道像这样坐了多久。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情的手指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回应她。她轻轻收紧手指,与她交握的手便也随之收紧一分,她松开时,他便也松开。就如同在蝙蝠岛时,他们互相应和着拨动丝线一般。
在这寂静的、只有远处的水声始终奔流不息的夜里,忽然一个念头跳出来。
她当然早该想到这件事,只是刻意地从不去想。但是当两个人像这样既不说话,也不做什么事地静坐一夜的时候,在这悄然流逝的时间里可以想太多的事,于是这个念头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从中浮现出来。
她想起:假如萧寒僧真的能够说动他倒戈,那么,等他的病治好,等一切结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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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屋门才终于被推开了。
林邀德立刻便奔了过去。
他早听谢春风讲解过治疗的艰难之处,一夜未眠,只在自己的屋里盯着对过的窗户,看见窗内的灯火亮了又暗,后半夜索性彻底熄了,却没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人走出来叫人。他坐立难安,又万不敢前去打扰,这一夜里把屋内的地面都磨平了几分。如今医室的门才开一条小缝,他便冲出了门。
但跑到近前时,不知怎么,他又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从屋内步出的谢春风带着一股他无法形容的神情。像是忧惧,像是冷酷,又像是一种带着柔情的幸福,她看起来好像隔得很远,又似乎比往日亲切的模样反而离得更近。
但紧跟着谢春风的目光移向他,对他一笑,这种缥缈的、难以捉摸的神情便如同日光下的雾气一般消隐了。她从容地逐一叮嘱:“先让成公子睡着,回头会有人送饭、送药过来,若是午后他还未醒,你记得将他叫起来服一次药。这三日内你不要离开太久,若是他发了烧,便敲响院门口的铜钟唤我。”
林邀德十分小心地一一记下,听到最后一句时,明显被吓了一跳。谢春风揉揉他头发,安慰道:“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林邀德匆匆赶进屋里时,已经只看见无情衣衫齐整,如同寻常一般安睡在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