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万书看着他这副样子蹙起眉头。顾盈川和陈语白换了个眼神,便将罩筒一揭,赫然是个五。
陈语白不由多看了顾盈川几眼。
顾盈川余光正见、笑意愈显。嘴上虽在催促章飞扬快快喝酒、不得违言,可窕闪烛火下,他笑是春花遍野,朗如煦晴扶风,心中似有所悟。
他这般快活,不是为了小计得逞,也不是因得赢了一数。是因为小善人怎么如此敏慧,头一局就瞧出了他暗做的手脚。
没错,掀盖的那一刹,他极轻极巧地改了投子的朝向,从一转向了五。
为这一手他苦练多年,小善人看破却只需一眼,她怎能如此如此、如此如此之厉害?
心中所想一闪而过,顾盈川来不及细索滋味,章飞扬已闷下满满一碗酒。只见章飞扬把嘴一抹,敲敲桌子,粗声粗气:
“再来再来!”
顾盈川从善如流,继续摇第二轮、第三轮,乃至十几轮。
一开始陈语白还配合着猜猜数字,可顾盈川作弊得实在太明显,每轮陈语白报了什么,顾盈川就开出什么。是以陈语白只玩了三轮就自愿退出,怕这般下去自露端倪,反碍了事。
顾盈川心里不免遗憾,面上依旧热火朝天。陈语白一退出,他就再不偏倚,石芦、莫流芳都各猜中几次,只有章飞扬一次都未中,酒喝得也越来越疾。
每开一次盏,章飞扬就眼更红几分。他嘴上说得话也越来越少,分明没有涉及分毫钱财,可他目似饿狼,几近魔怔般死死凝视着顾盈川手里的筒碟,仿佛非要赢一把,才肯休了心中的念头。
顾盈川数着章飞扬喝了几碗酒,看他通红的脸色与双眼,计算着差不多了,终于在第二十三轮时,叫章飞扬赢了一次。
“四、四…”
章飞扬嘴里念念一次,看见开盏露出的四个圆点,喜得颊肉都抽搐了一瞬。本还弥漫阴翳的脸扬展成夸张的线条,堆叠的脖颈蹦满青筋,他猛然举着双手仰天大笑起来:
“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我终于赢了…”
说着,他醉醺醺俯下身,往桌子一边一扑,两手仿佛在捞滑不溜手钻出罗网的小鱼,一下一下,把空空如也的一片虚无往自己的方向卖力划拉,随后用力地把自己抱紧。
许是此时他才发觉有所不对劲,低头纳闷看着自己怀里。也不知他没看清什么,还是真瞧见了什么,先是嘀咕骂了几句,又呵呵呵憨笑出声,最后乐极情癫,趴在桌上就没了声响。
顾盈川当即惊一声“不会走了吧”,曲同衣撇着嘴地甩下袖子,说声是醉了,便拍拍罗镇让他去收拾酒坛。
至此,顾盈川好似才恍然章飞扬醉倒了,一脸不好意思,双眼含满了明白自己玩过火的歉疚。他把骰子重新塞回袖子,目光转了一圈,朝坐在角落的章石青开口:
“章捕快,我天生力气小身体虚,这老章喝成这样,我也属实没想到。还请章捕快不计较我年少贪玩,愿意搭把援助之手,帮我把老章抬到他卧房去。”
章石青没说二话,起身搭起章飞扬的胳膊,抬脚往楼上走。
两人路过顾盈川时,酒臭熏天。顾盈川脸青了一瞬,好悬没吐出来,皱着脸瞪一眼罗镇还没来得及理完、仍在地上乱滚的七个空酒坛,朝陈语白挥手:
“走走走,小善人,你坐着看我们玩了这么久,腿酸不酸、腰累不累?反正店家备晚饭还需些时辰,不如我们先上去休息休息。唉,这说起来,老章嘴上豪情万里,我便以为他酒量也是吞海吸洋,谁知道这么几轮下来就伏桌一睡…”
陈语白起身,上楼前把今晚的伙食和住宿钱付了。莫流芳跟在陈语白后边,三个人便一前一后上了楼。
不过也许是顾盈川终于良心发现,和陈语白看着莫流芳进屋后,他就连连叹息着对不住老章,说要去章飞扬屋子瞧瞧,以免章捕快没给章飞扬摆好睡觉的姿势、盖好御寒的衾被。
陈语白率先进了房间。章石青人粗心细,正给章飞扬盖被子。
顾盈川嘴里还是没完没了,凑上去非要自己接手,动作也不算温柔,一把将被子拉过去,顺势带起了章飞扬的袖口。
章石青看了眼把门合上、立在门后好似门神的陈语白,又看了眼演得乐此不疲、故意高声的顾盈川,最后目光顿在鼾声渐起、手心朝上的章飞扬身上。
没了衣袖的遮挡,他的腕内清晰可见,生着一圈薄薄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