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相较她野望勃勃、与父亲一般志在高远,兄长身作嫡长子,虽常受苛责、一路茁长,唯与她共读经卷、闲话夜色间,曾不经意透泄过他那潜藏甚好、满心腔迷惘的本心。不是争名夺利、热好权贵,不是踏足江山、流芳万代,他的志向仅仅圈于一亩两分,只求一家三口、平安同心;而在此之外,也许这一府多堂内,日后还能多出更多不溶骨血、却胜至近的亲眷,可能会是他心悦的第四人,抑或将是她中意的第五人,随后女孙绵延,再可多出第六人、第七人…
可兄长他性足恭顺、亦明责任,更不舍得父亲与她失落伤心,是而他从未生疑、更无抗逆,只将谋逆之志、事若亲思,一步一步行差踏错,迈至如今。
现下回想,也许她真想错了。她曾诚心以为朱黎水冷心无情、与众无殊,不配兄长剖心送胆、长守久顾,可她独独忘怀了,朱黎水亦是兄长宁翻天闹府、抗逆父意,珍之掌上的那位“第四人”。
无论朱黎水是好是歹,兄长情意如斯,于情于理,她该敬称为嫂;而二人间纠葛深浅、亏欠盈余,她站外未涉,确难断是非恩仇,料定对错缘怨。
星灿如织,月清似琼,她与兄长的终局,正似此夜银晖昭朗,已一眼可望透尽头。而顶着数千之目、牵连及怒之时,朱黎水仍愿予兄长一怀一慰,她头回懊悔,未曾多唤一声嫂嫂。即便当此之时,她再佐言也无足轻重,她多致谢意,于朱黎水也不过闲人轻语。
可她仍衷心抱怀感谢。年岁真是再稀奇不过的东西,有时积年累月,教不会她谦逊俯见;有时短短一夜,她已懂晓百态人间。
朱黎水喝出“住手”时,陈语白亦同时喊出一声。她虽不喜钱家傲物凌人、严政欺民,却也不欲钱齐明甩落句与旁人无关、一力承担,便就此横剑自刎、一干二净。按本朝律令,钱齐明极大概率是难逃一死,但钱平昭是为奴或作流放,却难述评;天听如闻此要案,真作何抉择审断,亦不可妄论。后事种种、潜匿秘闻,皆须堂上论说、再作问讯。且不论怎般,钱齐明若真想担待责任、分定他与钱平昭罪责轻重,那一死了之绝非是足为明智慎重之举。
好在黎水姐先行一步,阻拦了钱齐明闭目赴死。紧接着陈语白刚分出神注,便见章石青顿步在唐万书身侧、已为热心之人搀扶诊脉、观无大碍;而另个一眼望去便晓不是很好的少年,却仰着张花花绿绿、斑驳半湿的面容,挣扎着脱开劝阻,跌跌撞撞向她跑来。
一路为质,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两弯常见她含喜、明媚赛华的漂亮笑眸眼皮微肿,润盈似玉、胜似春晓的俊面一片煞白、难寻血色,更交错着数道泪痕,连他素来仗着高挑修度、大跨浅跃的两腿亦不复轻盈,一步一步迈得失力趔趄,更不不谈他每不经意牵动背脊腹部,便猝然皱结的双眉。
可他望向她的眼神,依旧很亮、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高悬苍冥、众星逐捧的明月,还有阔天厚地、似撑山河的她。他分明冠发歪斜、俏容凌乱,一身伤痛劳苦,却仍大大仰着唇角、双目弯弯,支尽通身气力,向她努力奔来。
他本不必如此的。
嗫嚅了些声,说不清什么滋味,陈语白不再犹豫,迈开两腿也向着他趋去。虽已历战时久,她也耗费了不少精力,但到底身强体健、内劲通达,不过方才稍事静休,已养足了七七八八;至少目下她已捷疾如飞,快步朝着沈盈川跑去。
长风似语,万烦暂了,而心上人也一如自己,正用尽全力向自己奔来,原来是如此让人满足、叫人心溢欢喜的事情。
望着少年矫似羚羊、转眼已近眼前,沈盈川只觉鼻头发酸、双目滚烫,又要没出息地落下泪来。
勉励撑起的伤躯到底已在强弩之末,当不起他如此折腾;更不消说方才为了摆脱旁人好心,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刻他喜上眉梢、心轻如燕,悲欢交冲、血涌心脉间,由不得他喘息,一片昏沉便兜头笼来。
膝盖发软、挣扎无用,在他撞入尘泥前,一双臂膀先此一步,将他牢牢托住。
不需睁眼,无须确认,一定是她,也只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