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响亮喝完一句,那头黑黢黢的一片间,竟先静默了斯须。好不容易鼓足的士气卸了干净,他心头七上八下,跳得一回实一下虚,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所幸这来者似也仅是吃了一惊,隔上不久,便传来清亮一声:
“老伯,我姐妹二人是远行失路、见此有光,才贸然靠来,并非是什么妖魔鬼怪。若有惊扰,我道声抱歉,可否再问一问,陆城镇该如何走?”
随着一字一字明了彬彬,开口的少年一步步拨开了层层林叶,行至了陆岩生两人不远。只见打头的姑娘虽生得可爱玲珑、身量娇小,难得却是满目正气、沉静安然,跟在后首的高挑女子则为一副明媚灼人的好模样,举手投足间,似有剑鸣、锐气如临。分明不过夜时白地,却真有如诗文所写:英杰所至、蓬荜生辉。
两个老汉具为她们的现身一震,还是陆岩生最先反应过来,脑袋一转不转、唇瓣细微开合:
“哎、哎,要真是女鬼,会和活人这么客气,瞧着如此正派么?”
这不是废话么?
王茂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嘴皮子都不稀得一掀。他捻着胡须,越打量着两姑娘,越觉着自己孙女,将来定也能出落成如此人物,不由自顾自喜滋滋起来,连带着对两个陌生娃娃都和颜悦色、亲切有加:
“哦哦,原来你俩是特来陆城镇的,这山间的路确实弯弯绕绕、容易丢了方向。不过说句实话,不管你们两个姑娘是为何而来,老头子我可不建议你俩年轻姑娘去这镇上,这陆城…”
将要提及陆城的是是非非,他这才想起,自个儿还杵着铁锹、在填坟坑。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好时,他和陆老头还被人家撞个正着,约莫除了他俩米粒大的胆子,其余的上上下下,真没一处像个好人。至于这两姑娘究竟看没看到这坑内的尸体、认不认得出此处即为乱葬坟岗,又为何既不惊诧、更没害怕,却全然不在他考虑之内了。毕身气度已如此章显超群,胆量异于常人,也无甚奇怪嘛。
他将这铁铲立在土堆上,举起双手、忙慌解释起来:
“两位小姑娘,你俩可千万别误会,我俩一没杀人,二非伥鬼,只是活到这把年纪,属实做不成什么大买卖,近来陆城镇的茶贸也不似往年热闹了,咋俩给别人打了半辈子活计,到老了也没出息,只能做点这种辛苦杂活,晚上四处帮人抬尸埋土,好讨个给孙女买零嘴的钱。”
“对啊对啊。”
陆岩生先前白白挨了下白眼,本抱着胳膊,就等着旁观这老头能比他聪明多少、讲出个什么一二三五,不料方了却一桩鬼魂之患,原来他俩直挺挺立于这坟岗,还有一份毁尸灭迹的嫌疑,他也顾不上什么你恩我怨了,跟着帮腔:
“姑娘你们看,咱两个,那可都是老胳膊老腿的老伙计了,背着这么多具尸体到此埋葬,又不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轻易过了城门口的核验,故而你俩千万别怕我们是坏人,千万别误会啊。”
陆岩生开口时,青衣的少年,也就是陈语白,已迈开步子,走到了掩填一半的坑前。先前她欲征询唐万书几人意见,正是为了此般上场。不提要旁敲侧击、将这两位老伯口中的“一月快十来回”的埋尸赶路问个明白,就是为了方便明朝赶路寻到方向,与这两位老伯打个照片亦为势在必行。因着两人年纪瞧来已老,言语之间更无犯科为非之意,那装神弄鬼吓唬他们说出相关,反倒是多此一举、误伤无辜;既此计不妥,那借口寻亲远行、顺势再问及坑中女子,也算合情合理。
至于其余三个男子么…不论陈语白与唐万书、沈盈川外的谁人搭配,这俩都要跳起说不;唐万书自个儿则无意扮作兄妹、姐弟;而若是仅由两个男子上阵,左思右想,都觉着不如陈语白稳当可靠。于是再怎般两两搭配,总有人觉有异议,最后还是由陈语白与唐万书相偕而行、假作姐妹,完成以上几桩任务。
“无碍,老伯,我不曾怀疑你们。只是…”
目光所及,陈语白不自觉顿了顿。唐万书后脚便至,看清了坑内细状,亦是深吸口气。
拧着两眉,陈语白目有不忍,语调难得又沉又急:
“敢问两位老伯,这些姑娘,何至于此,又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