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阑只能赌,赌命运升维他权柄的同时,也升维了他的本质。
灼烧般的疼痛自双眼蔓延,他将自己打碎、重组,以最本真的形态回归最原始的夜色。
很痛,与他听见天域被柯戎摧毁这个消息时内心动荡疑虑的痛楚更甚,他只能催眠自己这是一场锻造或历练。
“冷静下来。”
裴阑是唯一有意识的暗物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夜的主宰。
宇宙是一片有零星微光的永夜。
永夜中的寻觅太漫长,时间之主动用自己的权柄,以十分之一的灵魂为代价,将寻觅耗费的时间压缩——
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直到下一秒,十字星状的大陆在脚下显现,永无乡的主大陆恰好在夜色中。
裴阑成功了。
他做到了不涉及空间权柄仅借助暗物质的远距离跃迁,并且将时间极限压缩在一秒之内。
现在,只要坐标已知,他可抵达宇宙各处。
但裴阑目前仍是暗物质的分解状态,无限接近于识海中那片黑雾,他能模糊地看清整个世界,不止是他管理的永无乡,还有更远、更远……一切存在黑暗的地方。
可他却看不清自己的本心了。
“……柯戎,你我相逢,究竟是对是错?”
永无乡的世界锁前,裴阑恢复了冷酷的青年模样,穿过结界自云霄踏入大陆东部。下坠途中,在空荡的荒野上方,他撞进一双神情惊愕的碧绿竖瞳——
*
毁掉天域后,柯戎冷着脸划开空间裂缝。
他的记忆毫无缺失,甚至更加完整。
摧毁雾的遗骸。
母神的命令。祂曾早早下令,远早于柯戎来到永无乡前。
整个永无乡是“雾”的遗骸,裴阑也算,柯戎大可以大刀阔斧地毁了整个脆弱星球,可他最终只是拆了那座毁了一半还没重建的创世神殿。
母神的指令无法违抗,已改的认知无法挽回,对于过去与裴阑亲密无间的时光,他再回想,心中已毫无波动。
只是一段普通的记忆。
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暴动的力量在身后炸开,全知的母神在嗤笑他不识好歹。
力量。
不受控制的力量化作一声冰冷的嘲讽,嘲讽他的无能,竟要受尽摆布,出卖自己的爱人去向母神效忠。
母神。
这就是黑山羊继承人的使命,也是考核。他因为裴阑恢复黑山羊的本能,得以健全,从而让母神再度垂青,成了母神指向“雾”的一把利刃。
爱人。
哪怕无法理解那些感情,可看在过去数年的份上,柯戎也无法将他曾经的爱人彻底弃置一旁,当成绊脚石踢开。
摧毁永无乡前,留他一命。
他如此不带感情地想着,却在踏进空间裂缝前,迎面见到从天而降的裴阑。
身后是化为齑粉的天域,身前是爱人熟悉的面庞。柯戎竟在那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走。他后悔了,他应当在摧毁天域时就离开,他发现他竟畏惧裴阑得知这件事的反应。
如今一切定局,柯戎只能故作镇定,勾唇道:“你怎么来了?”
裴阑无视他的轻浮腔调,冷声道:“解释。”
“你眼见为实,没什么好说的。“柯戎话锋一转,”但,你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就算是柯戎,抛去和母神派来的监视者周旋的时间,也用了将近一个晚上才抵达永无乡。
他看向远处盯梢的乌鸦。
他知道,群鸦作为裴阑最忠诚的下属与最敏锐的信使,会向裴阑传讯,裴阑迟早会知道这个消息,但他没想到裴阑会如此迅速地赶到。
裴阑不能从四维空间瞬移,他是怎么过来的?难道用时间权柄将赶路的时间压缩吗,那他要承受何等严重的后遗症?!
柯戎忍住想冲到裴阑身边检查的冲动,只在空间裂缝旁追问了一句:“你要不要紧?”
裴阑当然没柯戎想得那样危在旦夕,但他确实把身体在一瞬间分解重组又损耗了十分之一灵魂,说没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隐隐作痛的眼睛、逐渐模糊的视野和不复存在的天域提醒他质问面前的男人,他的语气有些难以察觉的失落:“你觉得我有事,为什么不来我身边。”
柯戎坦荡直言:“我们是两路人,我知晓了我的使命,母神命我来结束雾主人发起的这场闹剧。”
黑发青年眉峰颤了颤,他因他的话,难以置信地、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该说什么……他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眼前的柯戎。他们是两路人,他早就清楚,可他也早就说了他不在意,柯戎也愿意帮助他保下永无乡。
脚下是东部大地,是彼此相识相知的地方,为什么他们在这里毫无预兆地决裂?
哪怕有其他计划,哪怕有难处,因这世上遍布诸神的眼睛而无法明说,暗示一下也好?
好在,王不会只有一把利剑,裴阑的追随者替他开口。
“你觉得我们的星球是一场闹剧,我知道其他人你从未放在眼里,那少爷呢?你和少爷之间的感情难道也被你通通忘光了吗,还是说那些也在你所认为的闹剧的范围内?”群鸦飞到裴阑身侧与柯戎对峙,数百只乌鸦怒吼着谴责。
群鸦不知道他们是天地征过婚的一对夫婿,但他知道他们相伴已久,他的深渊少爷在认识柯戎后才生出一丝开朗温情。
而在群鸦更为久远的前世记忆里,他只遥遥望见夜使大人孤独寡言地独自一人。
旧历万年之中,群鸦所知裴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是他未成年时在月岛无所顾忌地创造。后来,秩序固化,裴阑需肩负神使的职责,华美的神袍压上一条又一条枷锁,他沉默地将自己藏进夜色。
“那些啊,无所谓了。”柯戎一笑置之。
“我平生最厌恶背叛。”裴阑垂下眼睫,冷冷道,“你应当清楚,背叛我是什么下场。”
话音重重落下,十字星芒如天剑般刺入漆黑夜幕,剑锋隐隐凝聚电光,冰霜冷厉的剑刃顷刻铺展为剑阵,以迅猛之势刺向空间裂缝旁的金发男人!
“呵。”男人轻笑,正面迎击,“好啊,我也告诉你,我平生最忌讳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