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和草木灰带着热量从后方扑来,混着几朵焦黄的大青褶伞。
像只受惊的野兔,她猛地弓起脊背,手脚并用向前急窜。
指尖在地面上刮出细响,发丝凌乱扫过脸颊,她全然不顾向前冲,连回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后方没动静了,她才喘着气停下,转身向后望去,顿时惊骇得张口结舌。
那老槐树只剩半截了!
四周一片死寂,连原本微弱的蝉鸣也戛然而止。
树干被劈开,切口很光滑。刀风掠过处,满地槐叶碎成齑粉,与树干裂痕一同映出死亡的森冷。
她回身仰望计先生,心跳加快到至少130次每分。
计先生却脸色烦躁地按着太阳穴,手中刀已入鞘,好似从未出过刃,厌烦地说:“蠢货,聒噪个甚?”
“计先生饶命啊!”老大老三异口同声求饶,五体投地拜下。
他们身子抖得像筛糠,怕得跟要丧命一样。
老-二也慌神了,满脸肉痛地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枚明珠,跪行几步上前,将明珠高高捧过头顶。
杨洁没想到他还真拿到了明珠。刚才她明明对着火抛的。啧啧,这人衣摆上的焦痕尚冒着青烟,真是贪财不要命。
正如她所料,老-二方才拼着衣袍燃火,浑然不顾手背燎起一串水泡,才从阴燃的断枝间抢出这枚珍宝。
此时,他目光死死盯着掌中明珠,牙关紧咬,心头恨不能将那两个惹祸的蠢货踹进江里喂鱼,但他更怕老大事后算账。
他留恋地抚摸着明珠,莹润珠身散发动人蓝光。老大和老三面色惊惧交加,但他们的目光很快被明珠吸引,变得痴迷无比,连计先生都顾不上了。
不想再看这三匪的蠢相,杨洁移开视线,看向计先生。
三片槐叶随风摇曳,计先生从檐头飞下,靴底临空碾过槐叶,簌簌化作青烟。
眼前一花,他人已到身前。
皮肉焦灼的煳味,混着茉莉与尸臭的诡异气息,扑面袭来。这味道太熟悉了,让她脑中闪过解剖课上福尔马林浸泡的大体老师。
她探究地看向计先生,眼底闪过一丝悚然,手指紧捏着衣角,放轻了呼吸声。
计先生却完全无视了她,一把抢过明珠,用指节细细摩挲。他眼底映着珠子的幽幽蓝光,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跪着的三人,语气缓和下来,“若不念着你们杀‘水上漂’的功绩,真该跟那棵树一样,一刀毙了你们。”
三人一听忙磕头,一副感激流涕,逃过一劫的样子。
“这人怒了,连自己手下都杀吗?”她震惊地猜测,对这人的无情残忍有了更新的认识。
她用眼角余光丈量树桩直径——约23厘米,像解剖室的不锈钢标本罐。那年轮断面泛着炭化分层,最外层如同溃烂的坏死组织。
“一刀之威,竟恐怖如斯!”
“那余风已经把我吓趴了,倘若直接对着我发?”
她按住狂跳的胸口,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后怕不已。
听计先生叱骂那三个彪悍刀客如训孩子,看他们鹌鹑般缩着脖子的模样,竟让她在难以言喻的恐惧中,心中钻出一缕近乎荒谬的轻松感。
她很清楚这不过是目睹更凶的野兽被驯服时,弱小者本能的、夹杂着庆幸的复杂情绪。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自己该做点什么?”
“可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我能做什么?”
杨洁脑子飞速转着,心中纠结痛苦得不行。
没等她想出对策,计先生已经朝三匪不耐地一挥手,“滚!尽快解决这处江匪窝点。”
“是,是!”
二刀客弓腰诺诺,鼠窜而去。
老-二也想跑,却被计先生看住,仿佛被毒蛇盯上的老鼠一样僵在了当场。
“这明珠哪来的?”
老-二受不住他逼问,转头看向杨洁。
杨洁懵了一下,也像被毒蛇盯上的小鸡,僵在了原地。
计先生审视的目光如烙铁压来。她浑身立刻发汗,后槽牙无意识咬住颊内软肉,口中铁锈味弥漫。
“生死关头,绝不能慌!”
在心中默念不断默念,她用呼吸节奏舒缓情绪,控制自己不要乱抖,死死紧咬了牙关。
“别慌!先看老-二如何说。”她对自己命令。
院外传来几声人死前的凄厉惨叫,一下打断了院内紧绷的盘问。
计先生眉头一皱,命令老-二:“去盯着那两根朽木行事,别把人都杀光了。留着些精壮的水鬼,我们行船还能用上。”
“是,属下这就去!”
路过杨洁时,他好心替她解释了一句:“这女孩是江匪抓起来的有钱小姐。我们的事,她都不清楚。”
杨洁心中微诧,朝他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老-二被她笑得明显一愣,随即回过神,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堂屋,眨眼间提着那黑包袱窜出来,纵跳飞跃,流星般投入远方黑暗中。
四周一片黑暗,夜枭间或叫几声,院外远处的人声显得有些模糊。
计先生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掌中的明珠。蓝色冷光在指缝间流转,把他一张脸衬得光怪陆离,能轻易吓哭小孩。
他时不时用拇指轻弹珠面,发出细微的“叮”声,似乎已经忘了杨洁的存在。
杨洁屏住呼吸,如木偶般僵立,竭力消弭自己的气息。
当那道视线再次扫来时,她心脏骤然一坠,后退的脚底突然触到冰凉的硬物。
月光掠过青砖地,霎时映出脚边那张青灰色的老人面孔和倒在正屋门槛前的母子。
她吓得浑身一僵,忙不迭地挪开脚,却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
眼前再次闪过刚才三人被害的情景,瞟到不远处惨死的老黄狗,更想到自己差点被他们的飞刀扎成标本。
医学生对尸体并不陌生惧怕,她却不想自己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现在那三个刽子手离开了,自己却要应对更凶残的计先生。还有比我更倒霉的穿越者了吗?”
乌云骤然噬尽月光,计先生袍角在寂静中簌簌颤动,背后黑影随之坍缩。
他的影子像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人。
诡秘可怕!
在他目光压迫、侵袭下,她身心都冷得发颤,觉得自己像赤身站在风中对抗雨雪。
耳边再次响起溺水时的呜咽声,还有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两种极端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发黑,直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