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着话,王全想到什么,招呼管家过去小声商量,“青少爷身子骨弱,一直在吃药,今儿的还没熬,咱一道拿了药为他熬上吧。”
老管家很是感激:“我都不知道这事儿,亏得有你提醒,咱快去吧。”家里这么乱,青少爷肯定怕耽搁大家功夫没提这个事儿,喝药一事断不得!
其他人没留意两人离开。
“正是如此,大人怎会不知有人败坏他名声,挑唆他和百姓的关系。舅舅的案子是打破偏见的最好契机,他必得将此案审得圆圆满满才能服众。”林荠青不疾不徐分析着,“否则漏了高宝胜这个主谋,别说你们书生,百姓也会愤愤不平,骂他不过也是受人钱财的贪官,往后更不可能信任他。”
“对啊!”于书达恍然大悟,“他军户出身已开罪不少寒窗苦读的生员,这官要想任得长久,自是不能再与百姓离心。不然,哪怕赋税征收无误,也得落个不谨的评价,罢职是跑不掉的。”
“若是能为百姓做主的好官,军户出身又如何?”林荠青唇角微扯,“县太爷倒是正经科考出身……”
山贼劫掠不假,但那脑满肥肠的贪官才是害他林家陷入重重债务的元凶。
“青少爷说得对!不管是不是考出来的,只要能站在百姓这边,不教咱被人欺了还没处申冤,那他就是好官!”一干仆役连声附和。
于书达怎会不知前任县太爷盘剥林家一事,听出他的讥讽之意,讪讪辩解:“天地良心,我对县丞大人绝无妒忌之心。”平日里同窗议论,他不曾参与其中,当然,也不会为县丞说话就是了。
“若大人能还林叔一个公道,往后我必不会再教同窗好友污蔑大人名声。”
如此甚好!往后开门做生意,这一家的老弱妇孺很容易教人盯上欺负了去,有这么一位好说话又温柔的县丞大人坐镇,遇到歹人他还能上衙门告告状。
于书达想到赌约,“荠青兄弟方才让我那些同窗答应你一个条件,这么看来他们是输定了……”他扭捏问道,“你是想让他们做什么?”
自是为以后开食肆做打算,到时让那些书生一人给他做首广告诗,一定得极尽溢美之词大赞特赞他的厨艺。
将那些诗文贴到门口供人品鉴,以后哪位考上举人,那就是“举人吃了都说好”。
当然啦,现在肯定不能告诉书达兄,防止这些书生抹不开面子要反悔。
林荠青笑笑:“暂时还没想好,定不会教你们太过为难。”
不能怪他铜臭气,舅舅还没下葬他就在这儿想些有的没的,还欠着外债,这一大家子往后的吃穿用度都得仔细考量。
那就好,于书达松了口气。
眼下没其他事,林荠青想去看看姥姥,傅羡让孟蓉也一起去瞧瞧,这里有他在,不必担心。
孟蓉万分感激,刚想说什么,傅羡只道:“客气的话嫂嫂不用多讲,这些是我这做弟弟应该做的,去吧。”
“哎!”孟蓉感动得眼圈泛红,拉着林荠青往后院去。
其他人也没闲着,帮忙收拾碗筷桌椅。
王氏白天睡了许久,眼下没什么困意,她半靠着枕头,眼神哀恸,“棺木可备下了?”
“诶,准备好了。”婆子坐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
“可为正阳沐浴袭衣?装殓入棺了吗?”
“前厅有夫人和青少爷他们在,按着规矩在办呢。”婆子怕她往深了问,忙转移话题,“不想这个了,大夫再三叮嘱您不可忧思过度,您要仔细身子。”
王氏心知如今这样,葬礼的事她帮不上什么忙,郁郁地看了会窗外,忽地坐直身体,“我好了许多,你扶我去前厅看看吧。”说罢便要下床。
封棺前让她再瞧眼孩儿吧。
“那怎么行?这么晚您出去,这风一吹容易凉了头。”婆子慌忙摁住她,也知她在想什么,“我听夫人说,墓穴石碑还得准备,暂时不会封棺下葬。您这两天养好身子,到时候才能再送老爷一程。”
见王氏松动,婆子苦口婆心的,“您身体要紧,您好好的,夫人和孩子们才能好好的,啊。”
王氏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是啊,不能再给家中添麻烦,由着婆子重新给她盖好被子。
“青哥儿还忙着?”
“这会儿正用着饭,青少爷从府城过来,这一大天都没怎么吃,等吃完就来看您。”
林荠青刚跨过门槛便听见王氏问他,忙叫道:“姥姥!”
婆子欣喜道:“正说着就来了。”说着便起身给走到床边的林荠青腾地方。
王氏瞧见他眼泪登时盈满眼眶,她紧紧抓住林荠青的手将人拉到眼跟前,“好孩子,快!教姥姥好好看看。”
细细打量着他,竟是长这么大了,上回见面还小小的,像粉雕玉琢的福娃娃,这么些年过去竟长到了能成家的年纪。
可怜见的,小脸瘦成这样,那杀千刀的老子后娘定是百般刻薄了他。
只恨他们没用,没能帮上孩子,王氏难受得直落泪,一把抱住林荠青,“你姥爷离世那会想到你还在那王八蛋手下讨生活,迟迟不肯闭眼,他自责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还是你舅舅骗他说,和徐义明商量过,拿三百两银子换你往后养在我们跟前,你姥爷才咽了气。”
婆子和孟蓉也忍不住用衣袖蘸着眼泪。
“不是不想带你出了那魔窟,哪怕是拿五百两换你回来,我们使使劲也能凑够,可那挨千刀的摆明折磨我们,开口便是一千两,嚷着一个子都不能少。我们拿不出,便是卖光家中的地和房也凑不够那么多,怪我们没用。”
徐义明不松口,哪怕告到官府也不会将孩子给娘家人。
一直不知道林荠青状况,王氏还动过自己登门的念头,硬是被家里人拦下来,徐义明那王八蛋气死了老太爷,万一再气病了她……
他们也不敢去徐宅闹,生怕徐义明气不过拿孩子撒气。
说句不好听的,亲爹打骂孩子,哪怕失手打死了也顶多罚个一百杖。
他们就只能忍着,只能送上门让徐义明欺辱。
林荠青鼻子又酸又涨,枕在她臂弯里哽咽道:“这,这怎么能怪你们?是徐义明的错,不怪你们。”
他就知道姥姥不会放弃他的,他就知道。
“是我们识人不清,是我们无能,才教你娘和你受了这么大的苦。”王氏心疼地拍拍他的背,可怜身形如此单薄,就剩一把骨头了,“我苦命的孩子啊。”
几人哭成一团,过了会王氏才想起正事,她收住眼泪,“对,好孩子你快说说,那黑心肝的如何肯放你过来?”
她真怕孩儿答应了徐义明的什么恶毒要求才换得回来看她们的机会。
怎么就这么苦,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却赶上舅舅出事,还才这么大点就得帮着主事。
想想又凄入肝脾,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荠青坐直身体,卷翘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眼巴巴看着王氏,不知该怎么说,生怕她再受刺激。
王氏看出他的顾虑又怜又急,再三吸气克制住眼泪,“好孩子,姥姥如今什么没遇见过,怎么都挺过来,你就说吧,你答应了他什么才准你回来,能待几天?”
林荠青泪珠还挂在脸上也顾不得擦,忙从怀里掏出分家的文书,“姥姥您别担心,我这回不走了。我在族老主持下与徐义明分了家,往后他甭想再挟制我。您瞧,这是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