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是个三进院,林家夫妻和林贺轩分住在内院正厅两旁的卧房,王氏和林念昭住在后院。
孟蓉领着林荠青绕过影壁,来到东厢房,她快步走到床边又拢了拢两床丝面棉被,年里日头足、晒的松软才舍得收起来,而今还蓬松着,青哥儿睡着应是不冷。
林荠青站在卧房中央,好奇地四处打量。
孟蓉回过头瞧他这幅模样,笑笑:“怎么样?还记得吗?”
“嗯!自是记得,和小时候比没什么大变化。”林荠青视线落在窗前,嗯?他走过去在桌案前站定,台面上摆放着许多收纳柜,还有绣针和圆绣绷……
不好随意动念昭的家伙什,只探头瞧瞧圆绣绷上的绣样,脂红色的牡丹垂头绽放,绣面丝理光洁,娇艳艳得好似真开在眼前。
“哇~”真是好看。
这般好的手艺若是没法儿掏那些富户的钱袋子,他夜里会睡不着的。
孟蓉听他赞叹,脸上不禁浮现骄傲之色,“念昭这孩子天分高,随便绣绣比我这绣了几十年的还要好。”
林荠青正琢磨着如何包装营销,下意识回说:“欸~怎么能这么说?念昭自是遗传了舅母的好手艺。”
说完蓦地瞪大眼睛,不对!他抿紧嘴唇,小心觑了眼孟蓉的神色,舅母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孟蓉听不懂“遗传”,只以为是什么时兴话,倒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笑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会哄人。好啦,我去瞧瞧水烧好了没,早点洗过也好让你睡下。”她说着忙往外走。
“舅母也是,早点洗漱歇下。”林荠青送走人,轻拍了拍嘴巴,有些懊恼,还是不能太随便,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碰到较真儿的可不大好办。
不多时,门外响起很轻的说话声,“阿起你就放这里就行啦,你也快洗洗睡下,今日好累了。”
“嗯。”萧起在影壁旁放下水桶,他看着林念昭没有离开,“你……”
“什么?”
萧起却又犹豫着,迟迟没有言语。
林念昭:“怎么啦?”
萧起突然看向他身后,“没事,早点睡。”说罢便转身走了。
林念昭有些糊涂,回头看望屋里,发觉大哥藏在门后正歪着头瞧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和微微上挑的眼尾衬得大哥像只…狐狸?
不禁好奇问:“大哥,你知道阿起想说什么吗?”
他猜…大概是想安慰念昭不要太难过,有他们在呢,又怕自己笨嘴拙舌,说了反倒又挑起念昭伤心事,这才作罢。
小狼崽倒也是个话少心细的嘛。
“不知道呀,应该没什么事吧。”林荠青也装糊涂,快歇下了,还是少提舅舅的事吧,带着痛苦入睡念昭怕是得做噩梦。
林念昭琢磨了下,也是,便不再多想。
“大哥,我给你打水。”
“不用不用,自己来就成。”
“我来吧,你歇着。”
林荠青拗不过,只能瞧着他忙进忙出,一会儿找牙粉和巾子,一会儿用瓢舀热水到盆里,像只忙碌的小蜜蜂。
两人擦洗一番睡下已快至亥时。
林念昭坐在被窝里抱着被子,“大哥我睡外面,夜里你要想喝水就叫我一声,我给你倒。”
瞧林荠青只穿了件里衣还在房间里晃悠,忙招呼道:“大哥快上床,别冻着了。”
林荠青轻笑一声,逗弄他:“睡得正香呢,还被我叫起来干活,大哥没那么会折腾人。好啦,我吹蜡烛了。”
“嗯!”
“呼~”
烛火熄灭,升起淡淡的蜡烟味。
林荠青仔细着往床上爬,“压着你没?”
“没呢。”
“好!睡觉。”
待林荠青躺好,窸窸窣窣的声响消失,漆黑的卧房陷入死寂,耳边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一股莫名的情绪浮上心头。
林念昭不愿多想,忙闭上眼睛,不料脑中全是白日的事,父亲灰败的脸,胸口的血迹……清晰映照在眼前,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抓紧胸口的衣衫,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越克制不要想越控制不住,爹爹的笑脸、声音、回家的身影……纷杂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到眼前,反复提醒着他,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死死咬着牙,怕吵到大哥休息。
“对了!方才我瞧你桌上放着刺绣,绣得真好看。”身旁人突然翻身朝向他,清越的声音像一捧暖烘烘的日光晒得痛苦不敢冒头。
林念昭睁开眼,没空再胡思乱想,他吸了吸鼻子,偷偷抹掉眼泪,努力平复嗓音:“大哥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
幸好大哥没有觉察追问,大哥像是不知疲倦,神采奕奕在他耳边碎碎念,又是夸他绣的好,又讲起方才去见奶奶的事,还说要找法子把他的刺绣高价卖出去……
林念昭竖着耳朵听得认真。
若是有人此刻路过东厢房,恐能听见细碎的絮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也能听出那道声音的明朗轻快。
“是啊!”
“嗯。”
…
林念昭的声音愈发微弱,林荠青再说完话,回应他的只有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不禁松了口气,轻轻翻身平躺下。
好孩子,终于睡着了。
念昭再不睡,他该困得胡言乱语了。
睡觉!
筋骨累得发软,脑袋一歪便昏睡过去。
通透明亮的室内,白墙、瓷砖、各式家电……林正阳穿着白背心站在餐桌旁,正拿瓶起子开啤酒,他朝厨房里喊道:“荠青快别忙了,来吃饭。”
舅舅在叫他吗?
林荠青想回应,却发觉视角不对,好似游魂般飘在半空中,咦?
似乎明白什么,他又梦见“荠青”了。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前两次像隔着屏幕看了场零碎片段拼凑的电影。
这回,他就在“片场”。
往厨房方向飘了飘,俯视着料理台旁的短发青年,白T、蓝色牛仔裤、米黄色围裙,整个人透着清爽的橘子气息。
没想到这个视角瞧自己,还蛮好看的嘛。
青年回过头回应:“您别管我,我先把锅泡上,你们先吃。”
“没事,我等下洗,快来吃饭……”说着林正阳话锋一转,“这么热的天您老喝白酒不得上火啊。”
“欸~这么好的菜不整一口不是可惜了?没事这酒度数低。”
苍劲洪亮的声音传进林荠青耳朵里,他微微一怔,急忙忙往餐厅飘,一眼便看见拿着白酒瓶的师父,还是那么清癯硬朗,精神头十足。
忍不住红了眼圈,幸好他走后还有“荠青”和舅舅陪着师父。
青年闻言立马脱了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不行!您都高血压了,不能喝。”
是哦!不可以!
林荠青飘在青年身边,和他同仇敌忾。
青年突然摸了摸胳膊,往身旁看看,好凉,空调太低了吗?
林荠青见状往旁边飘了飘。
???他是做上鬼了吗?
“已经忌半个月的口了,我小酌,小酌一杯,尝个二两就好。”老人抱着酒瓶子不撒手,惨兮兮得和青年打着商量,“你说我不抽烟不钓鱼不爱跳舞,这么大岁数没别的爱好,就爱喝点小酒,现在也尝不了,真可怜呐。”
林荠青挑眉,是呀好可怜呀,那要不送老年大学培养培养爱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