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常来,不需要这些客套。
二楼咨询室里,史来顺就坐在之前一直坐的位置,他还穿着那件老旧的军绿色大衣,头上戴了一定毛线帽子遮住没多少头发的脑袋。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是他还是没脱衣服,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坐着,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大爷,今儿怎么样?”白犀香在进门的一瞬换上温和的笑,她将手上东西随手放在旁边,把大衣脱下来。随意的动作让史来顺也稍微放松了一些,出于对熟悉人的信任,他稍微把衣服敞开了些。
真的热。
白犀香先是和他唠了一会儿家常,从今天的状态到吃了什么,从天气聊到刚过去的元旦节。等到对方完全放松下来进入闲聊状态,她才随意地问起:“今儿想聊点啥啊?听楼下小赵说一大早就来了,我寻思您这是有事呢,紧赶慢赶的就来了。”
她是李琳带起来的,咨询时说话都不自觉带了一点李琳的说话习惯。
史来顺情绪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说出了那句白犀香经常听到的话:“我还是觉得我家里撞什么东西了,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
又来了……白犀香保持在表情,在心底叹气。车轱辘话她不想再听对面说一遍,于是不得不笑着打断:“大爷,我得打断一下,咱之前说过这个……”
“不是,你听我说。”史来顺打断了白犀香,他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甚至有一些惊恐,“我以前只是这么想,但是我这两天真的遇到了。”
白犀香:“……?”
她顿了顿:“您能详细说一说吗?”
史长顺点头,他本来就是来求助的:“是这样的,我昨天……”
对于一个独居在家的老人来说,孤独才是最致命的。如果这个孤独里还带有一些恐惧,那就容易把人逼疯。
史长顺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年轻的时候撞了鬼,才让自己中年丧子,老年丧妻。尽管他已经跑得够远,够快了。
他有想过和别人说这些,但是大多数人都叫他好好生活,这样那些去世但很爱他的亲人才会心安。所有人都和他说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鬼啊神啊,但是他们又说要好好活才能不让去世的人难过。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史长顺放弃了,他明白这些人只是想让他好好生活,他们是好意,但是他们不明白。于是他想去找其他人求助,他想解决身边那一只一直跟了他半辈子的鬼,他想复仇,更想好好生活下去。
他先是去了社区,社区劝他别想这么多。他又去了派出所,派出所不理他。求告无门的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家面对空空荡荡的房间。那本来温馨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他还不知道会不会在哪天那藏在暗处的鬼就突然出来要他的命。
他开始睡不着,吃不好。直到后来有邻居丢在地上的社区宣传册被他看到,他尝试就失眠问题给燕市的心理援助热线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不信鬼,但是对方说让他可以尝试社区的心理咨询。
史长顺想说他去了,社区不理他。但是他还是点点头,挂了。算了,再试一次吧。
这次他没有直接说遇到鬼了,他说他失眠,想和人聊一聊,于是遇到了白犀香。
……
“我楼上前几天有人去世了。我知道,那也是两个老头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大。他们家办完丧事,老太太就跟着他们家女儿搬走了,昨天走的,但是昨天晚上我还是听见上面有声音。”
“就是那种小孩子耍玻璃球的声音,还有咯吱咯吱的,就是响。”
“我本来就睡不着,现在更睡不着了。”
“白老师,其实我前几天看到你提着菜回家来着,你就住我们小区。你能不能帮我看看。真的有鬼,我怕那个鬼是来找我的,结果把我家楼上的老头带走了……”
史长顺说着说着,惊恐变成哆嗦着哭泣,浑浊的眼睛里不断分泌出泪水。纸巾就在桌子上,白犀香没有伸手递过去。
前半段那些她已经听过无数次的经历,白犀香其实一边听一边走神。她其实清楚史长顺打心理热线的事,甚至她知道那通电话的内容。因为接电话的就是她,只是她没想到当时按照流程的转介转到自己手里了。
后面的内容在史长顺说话的时候白犀香就在心底给出了她的答案:建筑结构的热胀冷缩?她可能需要搜索一下才能给出那些科学解释的具体名词,但是她现在没办法搜索。
而史长顺的最后一句才是让白犀香蹙眉的,心理咨询需要严重明确不能越界,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些情况。
还好……没让来访知道家里门牌号。
白犀香在有些无奈,她在思考如何拒绝。
“如果因为楼上声音睡不好的话,可以找物业或者社区的人陪您去看一看,您觉得呢?”见到对方停止哭泣,开始用手擦眼泪,白犀香才将纸巾递过去,语气温和。
“不,不要。他们都听不明白我想说什么,只有白老师你第一次和我聊天就知道我想说的。”史长顺急道。
你觉得的第一次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因为之前电话里你还和我说了半个多小时,只是你不知道。
白犀香笑容有点僵,在心里回复道。
史长顺:“我之前听他们说,你们这种学心理的真的能一眼就看出来我们在想什么,很厉害的。”
“而且,我觉得你能帮我除鬼。我可以给钱,我还有钱。”
这都哪儿跟到哪儿啊!她是心理咨询师,又不是道士!
“大爷,大爷……”白犀香尝试安抚,并且严肃告知,“第一,我们还是要相信科学。第二,我不会驱鬼。”
史长顺停了一会,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白老师,我会等让社区跟我一起去看看,您能一起不?”
白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