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宗受损严重,以往踏上长阶便能看见巍峨的殿堂与广阔的演武场、论道台。四周石剑守护,篆刻符文威严肃穆。
如今这些被尽数毁去,阵法破碎,只有中间一处大坑一眼看不到头。
程瑜入坑,在里面捡她认识的东西。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留了一点残边。不管是物,还是人。
“阿清,找阿清……”
在捡到一堆熟悉的物件儿之后,程瑜终于想起来她要干什么了,她要在这片废墟里找寻自己的妻子。
她怎么可能会殉道呢?明明只是不小心在哪里躺着,等着自己去找啊。
程瑜找了一路,把每一寸都找过,最后只在坑的正中央找到一把断剑。剑身符文已经散去,其中灵气全无,如同废铁。
松钧剑就这么躺在焦土上,剩下的半截也有破碎迹象,稍有不慎就会碎成毫无灵气的铁块。
程瑜死水一般的眸子有了些许活力,她小心翼翼将残剑捧在手里,顾不得这虽残但仍旧锋利的刃口划破掌心。
这可是裴清的剑,是那把曾经就算程瑜拿着剑刃挥舞,都不会在她掌心留下一点破皮的剑。
如今程瑜怔愣看着掌心鲜血淋漓,赌气发狠般将掌心收紧,可失了灵气的剑那里还认识什么人,锋刃只会划伤每一个触碰到它的人,任其血流遍地。
是了,主人不在,随身的剑又怎么会善终呢?
“阿清……裴清!!!”
程瑜抱着残剑匐在那里,嘶吼出声。喉中涌上腥甜,血气漫进口中,程瑜咽下鲜血一遍遍唤着裴清的名字。她就像一台机括失灵的人偶,一动不动地重复着,从嘶喊到呢喃。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她周身的刀罡扫去,火焰固执地守护着它的主人,敌我不分。
不知过了多久,有剑将战坑中间的刀罡火圈划开出一条缝隙。裴念安蹙着眉,她听不真切程瑜嘴唇煽动着在说什么,只能从对方结了血痂的唇上读出那反反复复的两个字。
裴清。
裴念安心中也有刺痛,她垂着眸,不忍再去看程瑜的模样,只是捏了法诀将这个失了魂魄一样的人弄晕,才消了这周围的刀罡。
断裂的松钧剑还陷在程瑜的皮肉里,稍微一动又是满手鲜血,在干涸的血迹上蒙上新的一层殷红。便是昏睡过去,程瑜依旧握得很死,让裴念安不得不再施展一层法诀,才将剑从程瑜手中取下,给她输进灵气修复满身的伤。
“师父,送程师姐回执法堂么?”张妤早已经止住了泪,只是眼睛依旧红肿,周身笼罩着悲切。
裴念安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追杀了一月有余的后辈,闭眸便是方才见到程瑜毫无生气的模样。她现在最想去的,是和裴清一起的家吧。
“送她回你裴师姐的住处吧,哪有回来不到家的道理。”提到裴清,裴念安和张妤眼中都闪过痛楚。
只是裴念安终究是长老,只是片刻便恢复以往模样。此次宗门遭蒙大难,是衡阳年轻一辈翘楚弟子用命守住的封印。此刻她回来,自然要与宗主,与其他长老们商议稍后事。
如何,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
“阿清!”
程瑜被冷醒在床边,手上还抱着裴清特制的那个夜灯。卧室没有拉窗帘,此刻阳光大咧咧涌进屋内,让程瑜不得不眯了眯眼睛,才逐渐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里。
她看着夜灯还亮着的光,在太阳光下显得黯淡无比。上面古装的两个小人熟悉又陌生,程瑜回想起昨夜的梦,回想起之前每一次类似的梦,那些她偶尔会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些她无端有的害怕与担忧,仿佛都在此刻有了一个解释。
撑着酸痛的身子站起,程瑜关掉夜灯,踉跄着走出房间。旺财坐在玄关,这个与901对称的房间让程瑜还有些不适应左右,她在失重时习惯性往左,差点栽倒。
好不容易站稳,被吸引了注意的旺财望着她喵了一声,又扭过头去甩着尾巴盯着大门,好像在等什么人。
屋外有人声,程瑜很快就判断了出来。她心中生起戒备,直到听到外面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程队?早。”蒋澈带着人再次进行现场勘察,除了九楼,他还去了十楼。根据保安的口述以及监控将所有可疑点都记录下来。
不管程瑜现在状态怎么样,上面让不让她插手这里。蒋澈都想好了,他要记下一切,就算违反纪律,也要帮程瑜整理好所有可疑点和线索。
东分区刑警队的账,一定要自己讨回来!不然他哪里有脸等杜橙醒过来和她交代,又哪里有脸面对他多有照顾的程队?
“嗯。”程瑜抹了一把脸,将发圈解开拢好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她面无表情伸手,从蒋澈那里拿来脚套戴好进入901,进入书房凭借着记忆找到桌子抽屉里那本裴清曾经提到过的记录本。
以前,裴清说她会把自己梦到古代修行的梦都记录起来,觉得有些意思。程瑜当时还说自己也有,但她没有记录过,也没有去翻看裴清的本子。
梦本是虚无缥缈的,程瑜不信前世,只觉得那是她和裴清的心有灵犀。如今真正翻看时,程瑜指尖拂过那些文字与简笔画,脑中不断涌入一些熟悉场景。
一桩桩,一件件。
当初她初见裴清,庆幸的分明是她终于赶上了,庆幸的是她与裴清跨越岁月长河的好久不见。
只是直到如今,她方才明白。
程瑜掩面,笑与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声音更大。
“阿清,我们不是初见,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