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桌球，或者说是对于桌球的规则来说，这一场球没有分出胜负。

时间转眼到了中午，已经好久没有进食过的裴清撑着身体又一次用全色球挡住花色球，让楚隳生失去了这一颗球的机会。

“暂时停在这里吧。”楚隳生看着场上的局势，裴清的每一次上手都是在防守，桌下唯一的全色球，还是他失误打进去的。

他可以继续拉长时间，但他的客人需要进食了。如果让裴清饿死在这里，就是他的招待不周。

名为诺亚的人工智能被再度唤醒，裴清听着楚隳生吩咐让人将餐食端上三楼，才意识到这个到处都是监控的别墅里还有别的人。

或许是刚来的，又或许一直藏在暗地。

裴清在盘算可以成功逃离的几率，在醒来的房间和上午所经过的所有带窗的地方，她都打量过外面。树林密集，唯一的道路上有一道大门，要通过那里需要经过一片空地。

不能确定这里是不是燕市，也不能确定这里藏有多少人。裴清感觉光是躲开别墅里几乎遍布的监控都很难，更别说离开。

她坐在餐桌边思索着自己的事，一旁的楚隳生却开始悠闲地介绍起餐食。桌上好几道菜都是上一次裴清在饭店点过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还记得上一次的‘烟花’吗？我觉得应该很难忘记，很符合年关吧。”楚隳生就好像自己提到的真的只是一场烟花秀，语气里还有些骄傲与炫耀。

那场爆炸引起的轰动不小，裴清也听过。她亲眼看到了那天的火光与黑烟，看到网上对爆炸里遇难者的讨论，有大人，也有孩子……

引导秩序混乱，用台球随意映射他人生死，还有生死未卜的杜橙……

裴清以为自己已经对他的恶意有一定心理准备了，但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会觉得很恶心。

这样罔顾他人生死的人，真的很恶心。尤其是还要打上一些冠冕堂皇的旗号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食跨度时间太长，裴清觉得自己有些生理性反胃。

她蹙着眉，没有搭理楚隳生。

这样的人，如果越是在意他的存在，越想要问他问题，就越会让他有成就感，有满足欲。

果然，在等不到回应之后，楚隳生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他本就有很多话要对裴清讲，这是他挑选过，经过考验的新时代标杆。作为即将奉献的神，他有很多话要对她讲。

要讲起因，要讲经过，要像最开始的口传经书一样，将所有的一切都告知给属于新时代的人！

“在很早之前……”

裴清：“……。”

讲道理，裴清对楚隳生的过往经历完全不感兴趣。她没兴趣听他经历了什么，又因为什么“觉醒”了他的宏图大业。不管是真是假，他经历的事都不足以成为他所作所为的理由，更不值得理解与心疼。谁在乎他曾经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她既不负责心理，也不是神父。

毫无共情，只有嫌恶。

她的眉蹙得更深了，分不清是因为胃难受还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又吵又恶心的话。

“或许，裴医生会对为什么在这里感兴趣。”楚隳生终于发现了他的听众并不喜欢这个故事，他止住了话，安静下来交叠着双腿，往后靠了靠，等待着裴清的反应。

裴清手按在胃上，等待着他的后文，却看见楚隳生的目光停留在一份切好的牛排上。这里的厨师很有水平，香气四溢，煎到恰到好处，放在以前这会是裴清喜欢吃的那一类。而现在，这份牛排或许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要裴清半条命。

这是楚隳生的惩罚，惩罚对神不恭敬的人。他喜欢看人在挣扎之后继续沿着他设定的路走，他从不吝啬给出选择，但他的选择题从来都只有一个答案。

裴清的手从胃部拿开，白着脸将那盘本就小块的牛排切得再小一些，这才缓慢放进嘴里。质地紧密的高蛋白食物进一步加剧了胃的负担，裴清在还没咽下去时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疼痛让她额前沁出汗，嘴唇颤抖。

楚隳生通过这种方式强调了自己作为主宰的地位，心情愉悦。

“之前，我只是想要寻找我亲爱的家人。她那样聪明的人，能在一群蠢货里全须全尾活到最后……”

对于楚隳生来说，白犀香是一只可以被培养的狼崽。只是这样的狼崽最后裹上了羊皮藏匿了牙齿，而曾经试图驱使她的人倒在了血泊里，因为一场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吗？狼崽长大后以温良自居，让他很好奇，于是他想了个不会惊扰到这个敏锐多疑的家人的方式，将眼睛装在了她不会怀疑的朋友身上。

“想要一切都理所当然，查尔斯还是花了一些时间的。”楚隳生分了一秒钟来为自己忠实下属的不容易叹息，如果查尔斯看到的话，一定会因为痛哭流涕。

“当时我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惊喜。”说到这里，楚隳生用上了兴奋的语气。

小小的火锅店里，楚隳生就好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旁观者，坐在三个人之间，听她们因为燕市的一个案子而头疼。

他将程瑜比作套上项圈的狗，将裴清比作畏惧鲜血的羊，而白犀香这只狼，他相信她的底色就是漠然的。

作为羊，裴清在混乱里脱颖而出，表现良好。作为狼，白犀香隐藏满分，在这个怯懦的社会里成功生活下去。而狗，他不喜欢。

所以他要让狗亲手打开让精心维持的让羊群怯懦的圈。

他要让这个拥挤愚蠢的世界彻底干净一回，他要让那些愚蠢的，贪婪的，弱小的，凶恶的……要让所有人都陷入混乱里，如同打开羊圈的羊散入丛林，最后只有存活者才能享受明媚的阳光。

所以他抛下了诱饵，不管是所谓正义的讨伐，还是神明的信仰，还是分发的财富……一切的一切都是恶魔引诱的苹果，只有真正撑过考验的才有资格生存在即将到来的伊甸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