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一种冷冽的、略带腥涩的气味像蛇蜕皮时留在树皮上的味道,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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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夏千荨把那封信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钥匙揣在白大褂口袋里,走哪带哪。她没有告诉韦奚珃,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白天照常查房、出门诊、跟主任上手术,晚上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日子过得和往常没有两样。
但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留意办公室的门。每次推门进来,目光会先扫一眼桌面,确认上面除了病历和电脑之外什么都没有,才坐下来。她开始留意走廊里经过的人。护士、实习生、药代、保洁阿姨,每个人从她门口走过,她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她甚至开始留意医院后门那排黄皮果树——那条狭长的林荫廊道,每天穿过的时候她总觉得树冠的阴影比前一天更浓。
第三天傍晚,韦奚珃在餐桌上问她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病人多,有点累。”他没再追问,只是饭后给她泡了一杯洋甘菊茶,搁在她手边,杯底压了一张便签,写着“别熬夜”。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上午十点出头。
夏千荨刚从门诊回来,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办公桌上,键盘上方正中央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米白色信封,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手写黑色墨水。
但这一次,信封上没有写“夏千荨”三个字。上面只写了一个称谓——
关大小姐。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办公室里没有人,窗户关着,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吹着冷风。饮水机旁边的文件柜纹丝不动,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那个信封白得刺眼。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撕开了封口。里面还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
关大小姐,鹰主有请。今晚十点,加东公园,八角亭。
七个字。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她心口上。
鹰主……
夏千荨握着信纸的指节泛出青白,指尖一阵阵浸出寒意,冰凉的触感顺着纸张纹路蔓延上来,顺着血脉沉到心底。
作为索兰吉陆军基地医疗部特情处的女特工,她比旁人更清楚这片地界底下汹涌翻涌的暗流,对眼下波谲云诡的国际局势心知肚明。瑆洲坐落于马来半岛的最南端,国土狭小,处境尴尬,北边受爪哇掣肘,南面又被苏门答腊虎视眈眈,被两大强国南北合围。自建国五十余载以来,明面上的烽火已然平息,可隐秘战线上的谍报交锋,却从未有过真正停歇的一刻,博弈与算计时时刻刻都在无声上演。
她还记得医学院时期的一门必修课——《国家安全与医学伦理》。课程表面讲授的,是医者身处极端危机环境之下应当恪守的职业底线与操守,可课上剖析的一桩桩血淋淋的真实案例,桩桩件件,几乎都缠绕着情报博弈的影子。那些藏在病历与手术刀背后的阴谋、试探与牺牲,至今仍清晰烙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鹰主,是爪哇情报总局旗下特工组织“鹰巢”的最高领导人。
九岁那年,夏千荨便进入特情处接受严苛训练。记忆里一堂谍情分析课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教官切换出一张幻灯片,漆黑如墨的背景中央,浮着一道棱角锋利的白色鹰头剪影,冷硬的轮廓在昏暗的教室里格外刺目。
教官的声音低沉凝重,在安静的室内缓缓响起,告诉她:鹰巢是爪哇针对瑆洲实施渗透的核心情报势力。这股势力的组织架构层层嵌套,隐蔽到近乎无解,麾下人员个个精于身份伪装,脱下谍报的外壳便能融入市井烟火,医生、商贾、教员、公职人员,瑆洲社会的各行各业里,都有可能埋藏着他们的棋子。
至于鹰巢的最高掌权者——鹰主,瑆洲安全部门穷尽数十年追查,掌握到的线索却寥寥无几。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一条:此人已经潜伏在瑆洲境内长达数十年。除此之外,性别、年岁、社会身份、容貌相貌,所有信息全部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没有一张画像,没有一份档案,没有一点可供锁定的痕迹。
瑆洲反谍部门内部,私下给鹰主取了个代号——“影子”。
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的真身。你分明能感知到他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清楚他就蛰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可无论如何追索,都只能触碰到虚无,如同追随自己的影子,看得见痕迹,却永远无法将其攥在手心。
而此刻,这个传说中的“影子”,竟然写了一封信,安安静静出现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信的开篇,落在纸面上的称呼,更是叫她浑身血液微微一滞。
对方唤她:关大小姐。
夏千荨指尖用力,将信纸仔细折起,牢牢揣进工作服内侧口袋。她缓缓落回椅面,合上双眼,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盘旋。
关大小姐。关大小姐。
这个称呼在信里接连出现两次。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本姓并非关,可写信人的语气笃定,已然认定她就是所谓的关大小姐。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是对方情报出错,认错了目标;要么……在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身世深处,埋藏着一段被彻底抹去的过往。
她是弃婴。
索兰吉陆军基地保育院的老保育员跟她说过,二十三年前,她被遗弃在乌节路一处商厦的地下停车场,是一名执勤老兵偶然发现襁褓中的她,将她带回基地保育院。她就在保育院长大,也是在那里,特情处处长谭邵光看中了她过人的天赋与心性,将她选拔培养。从瑞华女高读完中学,再凭一己之力考入圣保罗医学院,步步打拼才有了如今的位置。档案履历层层核验,背景干净得如同一张没有半点墨迹的白纸。
可现在,偏偏有人拿浓黑的墨,在这张白纸上,重重写下了“关大小姐”四个字。
现在问题是,不确定这个寄信人是不是鹰主本人,还是某个下属或联络人。
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既然寄信人认定了她这个身份,那她何不顺着这个错误的称呼顺水推舟,以此为饵,顺藤摸瓜,揪出这个蛰伏多年的影子。
可多年特工训练刻进骨血的警惕,也在立刻敲响警钟。这一步,步步皆是凶险。今晚赴约加东公园,踏出去的那一刻,或许就会坠入完全陌生的另一个局,另一个世界。
但她同样清醒,若是选择回避,这绝不会是最后一封信。对方既然有本事悄无声息把信件送到戒备森严的她的办公桌上,能送来第一次,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纠缠不会就此停止。她身后还有韦奚珃,还有棕榈南岸那个属于她的家,还有尚且没有走完的人生。她躲不起。
夏千荨站起身,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桌面那只空空的信封。
信封静静摊开,日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一道狭长的光刃落在信封开口,惨白的纸边,仿佛被利刃割开一般。
恍惚间,几天夜里反复出现的那个梦,骤然浮上心头。
空旷冷寂的地铁月台,惨白刺眼的灯光,风中翻飞的风衣,接连三声沉闷枪响。那个中弹倒下的女人,弥留之际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沉痛又复杂。
从前她只当那是压力催生的虚妄梦魇。
而此刻,她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一段被封存的真实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