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完毕,直接锁屏,将手机倒扣回桌面上病历堆的缝隙之间,刻意露出一小截,模拟普通人随手放置的状态。
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成夜班值班医生那副平淡倦怠的模样。她翻开下一份病历,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认认真真做记录,神态松弛,仿佛完全不知道天花板的摄像头正把画面源源不断向外传输。
可她脑子已经飞快盘算。
监控被劫持,说明对方能够调取画面,甚至有可能窃取部分音频。硬拆掉探头不可取,会直接打草惊蛇。想要反制,就要顺着对方的眼睛演戏,放出真假掺杂的信息,引诱对手露出马脚。
走廊外,颂猜的仪器校准车轱辘声又隐隐飘了回来,正在楼层另一端巡检设备。
看不见的对手不止一个。有人窃看画面,有人勘察建筑弱点,还有那个深埋院内、至今身份不明的鹰巢暗线。
夏千荨握着钢笔,笔尖轻轻点在病历纸上。表面依旧是平静的夜班值班室,暗地里,竹叶青已经开始布下属于自己的圈套。
远在院外,赤腹鹰盯着终端传来的监控画面,屏幕里一切如常。夏千荨低头看病历,偶尔整理桌上的鲁班锁,行为毫无异常。
他全然不知,自己自以为牢牢掌控的猎物,早已收到信号,正假意入局,静待反击的时机。
更不妙的事再次来临。
又是那间密闭无光的黑屋子,没有一盏灯亮起,厚重的落地窗帘隔绝全部外界光亮,一道模糊的人影立在帘幕之后。加密通讯拨通,讯息越过夜色,径直传到金雕手上。
听筒里传来那道经过处理的低沉嗓音,正是之前向他泄露夏千荨身份的告密者。
“竹叶青已婚。老公是七楼神外室长韦奚珃。此人虽然档案干净,但我根据种种零星线索推断,在瑆洲谍报系统的级别不低……是一条大鱼。”
废弃货运仓库改造的新安全屋内,灯光惨白晃动。
金雕正盯着投影屏幕,审视圣保罗医院的楼层分布图,脸上新旧交错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听到这番情报,他猛地直起身子,眼底迸出阴狠的光亮。
“哈哈,大鱼!”
他发出一声阴冷的冷笑,指节重重捶在木箱桌面上。
“很好。原来竹叶青还有这么一重软肋。夫妻二人全都窝在同一所医院里面,真是天助我也。”
旁边的松雀鹰好奇地望过来……
金雕指尖重重点向投影上七楼神经外科与十四楼眼科的位置,两处楼层隔着数层楼板却被他的目光一并锁定。
“之前只盯着竹叶青一人,倒是漏掉了这号人物。既然韦奚珃级别不低,那便一并算进来。”他的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亢奋,“夫妻双双都在我的网中,这一次,他们谁也逃不过我编织的网!”
告密的那头没有再多言语,通话直接切断,听筒只剩下滋滋的电流杂音。
颂猜摩挲着鞋底夹层藏着的可塑炸药,眼神冷冽;草鸮微微勾起唇角,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利用这条新线索设计圈套;赤腹鹰指尖敲击终端,准备扩大监控范围,把七楼韦奚珃的活动区域,也纳入监听窥视之中。
砍竹计划再度升级。
他们不再仅仅只想除掉夏千荨,连代号短尾蝮的韦奚珃,也成了猎杀目标。
而此刻的圣保罗医院,十四楼眼科值班室,夏千荨还在摄像头的监视之下,不动声色翻阅病历;七楼的走廊里,韦奚珃依旧一副闲散普通室长的模样,四处巡视夜班情况。
夫妻俩尚且不知道,暗处告密者已经撕开了韦奚珃伪装的表层,一张更加凶险的大网正同时朝着两个人笼罩而下。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暗处告密者抛出的情报,已经将韦奚珃的真实价值摆到了金雕的眼前。砍竹计划悄然升级,猎杀目标从夏千荨一人,变成夫妻两个。
赤腹鹰已经调整终端权限,准备入侵七楼神经外科的监控与音频线路,要把韦奚珃的一举一动也尽数攥在手里;草鸮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推演圈套,思索该如何利用夫妻二人的关系设下陷阱;颂猜一边继续勘察整栋大楼的建筑要害,也悄悄把七楼区域的承重墙、供氧管路、楼板薄弱点一一标记在册。
金雕站在投影幕布之前,望着圣保罗医院层层叠叠的楼层平面图,脸上伤疤在惨白灯光下泛出暗红。他自以为掌握了全部底牌,手握暗线送来的绝密情报,三名核心手下分头行动,猎物全都被困在医院这座巨大的“竹林”牢笼里,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网打尽。
可他只看见了自己眼中的罗网,却忘了这片战场本就是竹叶青与短尾蝮熟悉的领地。
夫妻二人眼下尚且不清楚,已经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穿了韦奚珃伪装出来的普通公职人员身份。他们尚且不知道对方已经洞悉二人的夫妻关系,并且把韦奚珃视作可以拿来要挟、一并清除的“大鱼”。
可这份蒙在鼓里只会是暂时。
短尾蝮野兽般的敏锐直觉,竹叶青擅长于蛰伏观察的本能,都还在运转。如今他们已经察觉监控被劫持,就会顺着这条破绽,一点点向外溯源顺着对手露出的蛛丝马迹反向追查。
敌人自以为情报占优、步步紧逼,殊不知,只要捕捉到一丝破绽,他们便能够立刻看清全盘局势,及时扭转战局。
十四楼值班室,摄像头依旧在无声录制画面。夏千荨笔尖划过病历,表面神色平静,大脑却在不断梳理今晚接连出现的异常;七楼的长廊之中,韦奚珃慢悠悠巡查夜班病区,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扫过每一处摄像头、每一个陌生面孔。
风暴正在积蓄,双方的博弈,早已不止是单方面的猎杀。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随时都有可能反转。
————
瑆洲东北部一栋南亚风格的私人豪宅,庭院遍植高大的棕榈与鸡蛋花,晚风穿过雕花拱窗,带入淡淡的花木香气。
宽敞的会客厅光线偏暗,只开了几盏低亮度的壁灯。一名一身剪裁妥帖白衬衫的男人,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悠然陷坐在名贵兽皮铺就的宽大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台加密专线电话,听筒贴在耳畔。
电话另一端,正是当初在东加公园与夏千荨碰面,察觉到认错人之后,借着烟雾弹脱身逃逸的那名男子。
听筒里传来对方略带紧绷的嗓音:“搞错了……她不是关大小姐……情报有误。”
“情报有误……”
白衬衫男人眉头缓缓蹙起,指尖轻轻敲击沙发扶手,低声沉吟,眸色沉了几分。
“幸好我当时及时抽身撤回,没有继续纠缠。”逃逸的男人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我真担心那个女人起疑心,顺着线索反过来咬住我们。”
白衬衫男人语气冷静疏离:“那个女人是瑆洲的蛇吗。”
“瑆洲的蛇”,这是爪哇谍报体系内部,对瑆洲蛇系特工的统称。只要是以蛇为代号,都被称为“瑆洲的毒蛇”
“还没有完全确定她的真实身份。”对面回答。“不过你也知道,圣保罗医院就是一个蛇窝。”
客厅里安静片刻,窗外枝叶簌簌作响。
白衬衫男人稍稍向后倚靠,舒展肩头,压下这件事带来的变数。
“——先不管了。不管她到底是不是蛇系特工,眼下也从她身上挖不出更多东西。”他缓缓做出决断,“这次接触就当作一次试水,试探虚实。既然不成,到此为止。暂时不要再去触碰她,避免暴露我们的目的。”
“明白。”
通话到此结束。
男人放下电话,目光落向落地窗外幽深的庭院。
一场错认身份的试探就这样草草收场,可阴差阳错之下,夏千荨已经被卷入关大小姐、鹰巢、爪哇谍网多方交织的漩涡当中。各方势力或明或暗,都已经把目光,悄悄投向了圣保罗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