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被她这一句一句地刺痛了,他本想耐着性子同她分说的,她那碧云寺女学,既是实学正途,他往后还要寻个由头给她挂上名、备上案,叫她名正言顺地办。偏她一开口,句句都往他最不能听的地方戳,他素来吃软不吃硬,那一肚子的实情,本已到了嘴边,被她这几句一激,竟生生给顶了回去,他猛地抬头,声音也高了起来:“我替朝廷做事,何时轮到你跟那余懋学一样来质问我?!”话一出口,他又觉得重了,只低声道,“你……从前虽也任性,可从没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先冲着我问罪!素宁,你从前凡事都站在我这一边的。”
“凡事都站在你这一边?”顾小满一愣,她脑子里闪过了些许画面,随即苦笑道:“你在想什么?前世今生,我凭什么要凡事都站在你这一边?我难道是没有思想,没有私心的人么?你口口声声说着顾素宁,其实是你怀念的是你想象中那个从小到大永远跟在你身后,为你生儿育女到死的妻子,甚至是那个曾经无条件被理解、被支持的你自己!!”
张居正听罢,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了下去,他霍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案头的笔架,几支狼毫滚了一地。
“够了!”他一声断喝,“你懂什么?!我半生心血,都在这一道道疏里,为的是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你一个妇人,整日里想的是你那几间女学、几篇文章,可曾想过你的夫君?!你说要与我一同改命,从前我纵着你,倒把你纵成这副样子,你今日这般闹,是叫外头人看我堂堂首辅,连自家妻子都管不住么?”
顾小满听了这话,只觉着浑身发抖,一腔的血全涌到了头顶。她抓起案上那碟糖杨梅,气得朝地上狠狠一摔,厉声道:“好!你果然是这般想的!你心虚,就拿首辅名头来管我!我、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混蛋……”
她只觉得不解气,便又抄起案头那方端砚。
张居正脸色一沉,喝道:“你敢!”
顾小满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砸下去。她把端砚重重往案上一墩,直直地盯着他,泪终于滚了下来。
“张白圭,你记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来,“我嫁给了你,是我瞎!但是我不会因为嫁给了你,便出卖我的笔。白门散人,《万历观风录》,是靠我自己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跟你张居正,没有半分干系!你从前说你错了,我可以写你不对,如今你要禁书院,要封天下人的嘴,我便偏要写,偏要让你看看,这世上的道理,封不封得住!”
张居正低头看见地上摔碎的糖杨梅,有几颗滚到书案底下,他想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顾小满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门口,只丢下一句话:“我不要在你家住了!!”
张居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夜风吹进来,半晌才沉声唤过姚旷,低低吩咐了一句:“远远地跟着,护她周全,莫让她瞧见了。”
姚旷应声去了。张居正又唤过苏儿,道:“去寻琅玕轩寻陈姑娘,叫她……去劝劝娘子。若她去那观文堂,三更半夜跟个男子同在一间书坊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儿看他们吵成这样,只哭着低头应了。
且说顾小满连夜到了观文堂,唐文焕本伏在柜台上看一册禁书,见她这般披头散发、眼圈红肿地闯进来,先是一惊,忙起身道:“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的,谁给你气受了?”
顾小满只喘着气道:“我要写文章。”
唐文焕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眼,低声道:“你莫不是……傻了?三更半夜,来我这写文章?”
顾小满点头:“正是。我那黑心男人他让人砸了我的女学,还要封我的嘴,禁我的书,还要用他首辅的名头来压我,说我是泼妇!!赶我出家门!!这口气,我咽不下!!”她越说越夸张,倒给张居正按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唐文焕倒吸一口凉气,正色道:“你真的又要跟你家首辅对着干?”
顾小满冷笑一声,道:“你放心。这回我不以观文堂的名义发,不连累你们唐家的书坊,我自己想办法印。”说罢转身进了里间,抹了把眼泪,提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正这时,善真却拍响了观文堂的门。她一进门,瞧见小满在灯下抹眼泪,便快步过去道:“小满,快跟我回去罢。”
顾小满拿帕子擦了擦脸,只道:“善真,你莫劝我,我是不会回去对着那个封建权臣的。”
善真听她说的怪话,只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想想,他也是为你名声着想,你跟唐掌柜一男一女,同在这书坊里过夜,这……莫说他急,我看着也急。”
顾小满听了这话,手猛地一颤,更气了,声音陡然拔高:“都到这地步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还就惦记用这名声来压我!!”
善真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又揽着她道:“你说得倒对,既然是为了自己的文章来的,何必先拿名声来论你?难道一个女子做正经事,还要先向旁人证明自己清白不成?只是他实在是记挂着你,才让我来说嘴。”
顾小满听罢,心虚了一下,却嘴硬道:“我才不是赌气!他要是真记挂我,怎么不自己来?榆河驿那场白毛风,他能冒着大雪追我几十里,如今隔着几条街,他就只打发你来与我说嘴。他这是想着我没法子跟他离婚了,便这般轻贱我!”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抖起来,“可他有没有想过,我,我是担心他走错了路,又,又……”她没法跟善真说日后的事,只放声哭了起来:
“他心里打定的主意,半个字也不肯跟我露。他爱的是那个凡事都顺着他、站在他一边的,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人,他根本没正眼瞧过我的心!!”
唐文焕听得哭声,进来一瞧,只跟善真一对望,叹了口气:“我瞧着你们两个,一个拿首辅的身份压人,一个拿离家出走来赌气,谁也没比谁高明多少……罢了罢了,你俩今夜在这。我出去寻个客栈去睡罢,只是这钱得你这首辅夫人赔我。”
且把观文堂这头按下不表,单说那吏部左侍郎张四维。
他这夜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册邸报抄本,那上头赫然写着:首辅张居正上疏,奏请增置阁臣,奉旨下所司议。下头列着所荐的两个人名,一个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马自强,一个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的申时行。
没有他。
张四维,詹事府掌府事、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论资历,他入仕比申时行早,论班次,他如今正居三品,论亲疏,他自问这些年,把张居正捧得也算尽心。可这名单上,偏生没有他的名字。
那烛火被夜风一吹,把他一张白净脸照得阴晴不定。他张家原籍蒲州,世代业盐,父亲张允龄靠着河东盐引起家,积下泼天的家私。他幼时便听父亲说,做买卖的人,最忌把喜怒挂在脸上,你越想要一样东西,越要装得不在意。这道理,他记了半辈子。
他缓缓对屏风后头站着的一个长随道:“去,把二爷请来。”
不多时,张四端进来了。张四端是张四维的胞弟,这些年替张四维在外头跑盐引、走门路,是个地地道道的体己人。
张四维把邸报往他面前一推,道:“看看。”
张四端就着灯看罢,眉毛一挑,压低嗓子道:“大哥,这、这首辅荐阁臣,怎的把你给漏了?莫不是……”
张四维抬手止住他,淡淡道:“哪里是漏了,他是有意为之。”
“故意的?”张四端不解,“大哥你这些年,对他也算掏心掏肺,高拱那事,你在他俩中间周旋了多少回?这一回荐阁臣,正该是你更进一步的时候,他倒好,把你晾在一边,单抬那两个不相干的出来。这是什么道理?”
张四维没有答话,良久,才道:“武清伯那边怎么说?”
张四端道:“说是话已经递进去了,大哥放心。”
张四维点点头,待张四端退出去,他才重新把邸报展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在心里自嘲一声。
且说相府那边,张居正踏着月色回了琅玕轩。进得内间,月色照见顾小满早上随手搁在床上的一本话本,还有堆了半床的辽东文书,她前些日子手没好全,却还是替他分门别类,又贴了便签排得妥妥当当,又画了草图给他去定制了一方引枕,让他在床上能舒舒服服地靠着工作。他拿出那道奏疏,就着月色看了一行,便又放回在案上。
案头搁着几封今日递进来的私函,最上头一封,封皮上写的是“宣府镇寄”,字迹粗硬,墨色浓重,是王崇古的手笔。张居正拆开信来,就着灯下看。
王崇古的信头几句照例是宣大边情,说入春以来俺答那边又遣人来问马市开市的日期,他已在着手安排,又说了些军中操练、粮饷转运的琐事,只是笔锋忽然一转:
“近闻朝中整顿学政,雷厉风行,台省诸公议论纷纭。仆在边镇,本不当与闻朝议,然你我相知多年,有一言不得不吐。学风该整,天下书院何止千百,一刀切将下去,只怕玉石俱焚。翁素来谋定而后动,此番何以如此急迫?仆在千里之外,不得面陈,唯以片纸相询,望翁三思。”
张居正看到此处,揉了揉眉心,他与王崇古相交近二十年,从嘉靖年间到俺答封贡,两人一内一外,书信往来不说千封也有八百,王崇古从未对他说过这样重的话。又往下看,后头行款写得慢些,才是这封信真正要说的:
“抑有一事,弟分不当置喙,然骨肉至亲,终不能默尔。闻此番荐阁臣,未及子维。仆素知翁秉公衡鉴,自有权衡,初不以此见疑;惟四维随仆奔走有年,外间风闻易起,倘有可以见示者,尚祈念旧日相与之谊,略赐数行,俾仆得慰老姊之心。”
信末又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搁笔后又想起来才补的:
“翁在朝中,肩上千钧,千万珍重。附边地新采黄芪二斤,闻嫂夫人前番救驾受伤,塞上别无长物,此一味最是实在。再拜。”
张居正把两张笺搁在案角,他晓得王崇古素来不屑挟私怨、传闲话,这一封信写得这般重,是真心怕他在朝里犯了众怒,偏这信他回不得。山西那边的名册绕到蒲州张家门上,张允龄、张四端的名姓同宣大几个旧人的名姓绞在一处。实话一落纸,头一个先折进去的便是这封信里那点推心置腹,盐引那条线也得即刻断在半路。
这半日里,耿定向、汪道昆来劝他,一句句说他急、疑他掺了私愤,王崇古也来劝他,末了又替张四维讨那句话。同年也罢,至交也罢,各人袖里都揣着一份要顾的骨肉、要护的门庭,轮到他张居正这头,竟没一个肯先站过来替他想一想。
满朝的人隔着利害不懂,也还罢了,偏那原该最懂他的人,此刻也走了。旁人不懂,她总该懂的,可她不给他任何解释的工夫,一句一句就把他顶得心口发凉。前世素宁凡事替他着想,也总与他闹,并非事事站他一边的人,只是这两者之间的差别,随着她的离去,他渐渐模糊了。他知晓她今日是急了,可现下他却不知道如何解释,也有些疲于解释了。
白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绕着床脚转了两圈,往妆台底下探了探头,又跑去挠那门板,挠一阵,回头“喵呜”一声,像在问他小满去哪儿了。
张居正看它挠了半晌,才把它抱过来,安抚着道:“莫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