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彦一路走上楼梯,又一路看着那条直道,拂去了一两颗不起眼的碎石子。
就在这时,公园外围的上坡传来一阵刺耳的汽笛声。
“——喂,怎么在坡上停一排!这边没有交警管吗!”
两个小孩儿的视线望过去,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正在驾驶位上勃然大怒。
倒也不能全怪他。
这边停车一直都挺没规矩的,小摊小贩也管得不严,经常把这个上坡路堵得过不了车。
两个小孩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没有闲心管这些。
苏彦再次在上面做好准备,这次反倒莫名紧张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正在换牙期,嘴里有颗牙最近松了,这口气吸进去,凉飕飕的,似乎牙齿也摇摇欲坠。
坡上的出租车停了,司机从驾驶位上下来,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的,往后备箱走去。
恰好风吹过,夏日里难得的清爽,把公园里的树木吹起来,沙沙沙,像摇篮旁边挂着的床铃。
苏彦迎着风望过去,副驾驶的门开了,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跟她哥差不多高。
白色的衬衫,没什么特别的花纹,却显得意外的清爽整齐。风把单薄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又扁下去,紧贴着少年人的腰身和肩膀。
阳光正正好够亮,棉料也正正好够透。
苏彦哪懂这些,只看到了他隐隐约约的半截腰身,衬衫被风撩起又放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挺漂亮的,很细,好像能捏到骨头。
下意识地,苏彦用舌头顶了顶那颗牙,嘴里酸酸的,应该快掉了,在牙床里随着舌头的拨弄荡来荡去,可就是差一点。
“苏彦,你愣着干嘛!”顾晓月看她犯了呆,在下面喊道。
“哦——”苏彦把视线扭回来,风把黄色的短发吹起,在一堆绿意中像个明色的小太阳。
她再度上板。
上板的刹那,苏彦觉得这次坏了。
顾晓月在下面欢欢喜喜地等待着,而上坡那边的人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眼神幽幽地看过来,苏彦也下意识地看过去。
一个准备上坡,一个准备下梯。
“小心——”
顾晓月大叫起来。
一秒后回过神,苏彦已经躺在地上了。
圆滚滚的膝盖混着泥和淡淡的血迹,把她吓了一跳。
苏彦没有哭,自顾自地爬起来,还好反应快,手撑了地,脑子没摔坏。
但总归还是挂了彩,细细的眉头皱起来,白洁的小脸皱成包子,眼里有些下意识震出来的泪水。
起了身才发现,自己不止膝盖发了烫地疼,肚子也被擦去一小块儿皮,还有嘴里,好像有血味儿。
”彦彦!诶呀!闺女儿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苏彦转过身去,看到了急忙跑过来的姜奶奶。
顾晓月从包里拿出干净的餐巾纸递给她,苏彦不急着擦拭伤口,反而握在手里,吐出一颗大白牙来。
“嘶——牙掉了。”苏彦拨开已经被口水濡湿的纸巾,血迹和唾液混在一起,中间有颗肥肥的牙。
“诶呦怎么膝盖都是伤。”姜奶奶跑到她身边,把苏彦左转右转,从上到下检查了个明白。
但不管身体朝向哪里,苏彦的视线全在那个人身上,而段晓月跟着苏彦一起往那边看过去。
那个人走了过来,把行李箱拉到了平台上,搁在了石桌旁。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撞在了一起,苏彦发了呆,直勾勾地看着,好像伤口都不疼了。
对小小的苏彦来说,心动是和掉牙一般的事情。
空荡荡的牙床渗着血,想要暖暖的棉花填进去。
她觉得这件衬衫就不错。
好喜欢。
“孙儿,快带彦彦去旁边的小诊所上药!”
苏彦的双瞳震了震,视线从面前的少年人移到了姜奶奶身上。
什么?什么孙儿?
她其实全都记不清了,但在大人的口里,她曾经有个很喜欢的邻居哥哥,叫做姜沐城。
但是这都不重要,她一见钟情才重要。
“你发什么呆啊,这是你木木哥哥!”姜奶奶又急又笑着。
苏彦又呆住了,而一边的段晓月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后脑勺,以为自己的朋友真的把脑袋摔坏了。
姜沐城凑近几步,看得更真切些。
面前的小孩子摔得像个小花猫,顶着一头离经叛道的鲜黄色头发,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还是黑黢黢地透亮着,就是看起来没小时候聪明,但是脸还是圆溜溜的,挺着个小肚子,像只小鹅。
是他的彦彦,没错。
“我是木木哥哥,还记得我吗?”
他微微张开手臂,似是小心翼翼地等着孩子接纳。
姜沐城不清楚妹妹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毕竟五年前他要离开的时候,苏彦哭得都要喘不过气了。
他怕小孩儿长大了不认他。
顾晓月又瞧了一眼苏彦。
她的朋友终于回过神来了。
可下一秒,苏彦哇哇哇地哭起来,声音震得树枝都在摇,把她吓得退后了一步。
“木木哥哥——”
顾晓月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彦,几乎是直接倒在了这个面生哥哥的怀里。
不对劲……作为苏彦的老朋友,顾晓月觉得这其中有诈。
依她看,苏彦根本就没有摔傻脑子,她就是太聪明了,故意在漂亮男人面前装可怜。
果然,如她所料。
苏彦轻轻回头看了她一眼,对着段晓月勾起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而现在,段晓月倚在这节楼梯上方的长椅上,眼睛望向旁边的上坡路,记忆里绿油油的颜色似乎要比现在更浓烈些。
“所以,你就是那时候喜欢上姜沐城的吗?”
“嗯。”苏彦点点头,“初恋还是挺美好的。”
她仰起头,凝望着头顶尚不成气候的青绿树波,那天的翠绿在记忆里悠悠地翻滚。
从现在看来,初恋不过是她的一场独角戏,而姜沐城只是身边缺少一个人,恰巧苏彦在那时凑上来了,带着少年期许良久的真挚。
伸了伸自己的腿,她能感觉到筋骨比刚出院时灵活了不少,“可惜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早就换完牙了,不想再感受被血糊成一片的、空荡荡的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