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快步到家门外,向着马车行礼。
庄王平常遇到薛家这样的人家向他行礼,根本不会停留,直接驱马而去。但现在要招募薛隽当他的幕僚,他装也要装得平易近人,便面带微笑地下了车。
甫一踩到地上,好陌生的感觉,感觉与皇宫和他常去的坊市。他还没来过通善坊。
“三位快快请起。”庄王弯腰象征性地扶了薛父一把,目光在薛诚与薛隽身上转了一圈,准确找到薛隽,“薛二郎。”
薛父见他虽然和善,却不敢有任何不敬,代薛隽周全:“正是犬子。您莅临寒舍,进去坐坐吗?”
庄王隔着三人看入薛宅,寻常人家,但在他眼中是很寒碜的了。他想,薛父说寒碜,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必,我一会儿还有要事,就不进去坐了。今日我来,是想找二郎说两句话。”庄王看向薛隽道。
薛父应声是,带着薛诚要避开,不打扰两人说话。
庄王叫住两人:“都是自家人,不必避嫌,一起听吧,也好替二郎拿拿主意。”
薛父与薛诚又诚惶诚恐地留下。
“我的来意,与梁王一样,希望二郎你能出任我的幕僚。多的不提,梁王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还是双倍。我希望你能投效我。”庄王一副志在必得的语气。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希望你三日后拒绝梁王。”他对薛隽一笑,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这是我的诚意。”
薛隽立即跪下,辞让道:“无功不敢受禄。”
庄王发现他除了皮相好看起码还有谦虚的美德,这样的人养在府里做幕僚也无妨。当然他更好奇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入了梁王的眼,不过他并不心急,等人到他手上,他自然会慢慢发掘。
庄王志得意满地离开了,不觉得薛隽会拒绝他。虽然他没能占到先机,但后来者居上,他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看薛家过得不是太好,没有理由拒绝他。
一家人送别庄王,才彻底放松下来,都身心俱疲。
吴柔嘉在门中等着三人,见人进来,忙上前迎。想说什么,薛诚摆了摆手:“坐下再说。”是没有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了。
迎接一位大人并与之打交道比当一日的值还要累。
四人在正堂中坐下,一言不发。明明都是在外人看来天上掉馅饼的事,该喜不自胜才对,一家人却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奇怪的一家人。
并非他们性格古怪,只不过是没有被迎面而来的巨大利益砸晕,而是先究其根源。凡事讲求等价交换,薛隽有什么地方值得两位王爷前来亲自相邀,想不明白则证明有问题。
结合前些日子郭窈生辰宴上为难薛隽一事,不难猜出两位王爷的背后深意为何。
为皇妹报仇。薛家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答案,主要还是因为郭窈生辰宴上的手段太令人后怕。若非当日有一娘出手相助,薛隽早已经被人捆了,游街示众。
这样一遭下来,人哪还有脸继续活下去?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金仙公主一次刁难不成,竟未死心,请王爷上门,确保万无一失。
计划确实万无一失,薛家不敢也不能拒绝。皇权压头,谁敢说一个“不”字?再以才学不足拒不肯受,到时王爷再说无妨,那就是不识抬举。届时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扣在头上,全家遭殃。而如若答应,无论到哪位王爷府上,能有什么好下场。
竟然进也是死路,退也是死路。
如果再给薛隽一次机会,当日他绝不会救金仙公主。但世上从无后悔药,做都做了,只能想办法解决面前的问题。
不过想到金仙公主,怎能不想到上仙公主?
薛诚便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阿弟,不若求求一……上仙主呢?”
吴柔嘉立刻瞪了薛诚一眼,不会说话可以闭嘴,难道二郎想不到求上仙公主这条路吗?他既然没提,自然有他的考量。话说回来,自从得知一娘是上仙公主后,二郎又开始像过去那样,大门不出。
薛隽为了掐死他阿兄这点儿念想以防他私下去找一娘,直言不讳:“上次她能救我,是因为她出身皇室,高在场所有人一头。这次不同。”
薛隽平日不愿多思,但绝非笨蛋,不然不能在这里依旧固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他几句话将利弊分析得异常清晰:“这次出手的是王爷,涉及官场政治,她不好插手是其一。其二,她是皇嗣,两位王爷,包括其背后的金仙公主同样是皇嗣。她要救我,一人至少对上三人。那三人生在长安,长在长安,扎根深远。而她刚回长安。”
薛隽低着眼睛,说心里话:“她若帮我,必然涉险。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他从头“她”到尾,一点没明说“她”到底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吴柔嘉情感丰富,听他一字一句不顾生死处处为一娘着想,总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酸倒牙的青梅,让人听着心中也酸酸的。
他说的还是“我不想她受到伤害”,而不是“我不想她为我受到伤害”。这意味着他不想一娘出于任何缘由,受到伤害。
吴柔嘉轻柔地向薛隽投下一瞥,他抱膝坐在那,头埋在环着膝盖双臂间,脸被完全遮住,让人看不到他神情。再典型不过的拒绝状,意思是此事没得商量。
很没规矩,又很可怜。
薛隽很怕死,但如果自己活下去可能要伤害一娘,他怕死,却更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们是朋友,朋友怎么可以伤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