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首,一直端坐着的江贵妃忽然以手支额,身子微微摇晃,显然一副不胜酒力的醉态。她斜倚在扶手上,纤手轻抬,朝着下方席间的二皇子萧绍轻轻招了招手。
萧绍心领神会,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盏,快步走上玉阶,来到江贵妃的身侧,微微倾身,语气中满是关切:“母妃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贵妃微微蹙着柳眉,用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嗓音说道:“本宫也有些醉了,皇儿陪本宫到外面走走吧。”
一旁侍奉的丫鬟正欲上前,贵妃却抬手将她挥退,“不必跟上来了,有绍儿伺候本宫就够了。”
丫鬟与周围的宫人连忙垂首退到几步开外。二皇子走上前,伸出手搀扶着江贵妃。
一路散步至无人的亭前,江贵妃早已没了半分醉态,她拉着二皇子步入亭中,脚步仓促,不似平日仪态优雅端庄,额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怎么了母妃?”
江贵妃猛地转过来,看向二皇子,殷红的唇瓣颤抖着道:“澄海卫所的火铳,被人发现了。”
萧绍神色一顿,随即环顾了一圈,见四下确实无人,这才不动声色地问道:“母妃莫急,被谁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二叔父难道不能将此事压下来吗?”
他口中的二叔父,正是江国公的同胞二弟,官拜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的江迁。中军都督府作为大玄最高统军衙门之一,掌管着京师及外地的诸多卫所。
按理来说,卫所里出了这点纰漏,甚至都不需要这位位高权重的江都督亲自出面,下面的人就能抹平。
江贵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是此行南下,调查奥斯兰外使失踪案的钦差发现的!澄海卫所的指挥佥事钱勇是个没骨头的软蛋,被他们吓唬了几句就全供出来了。
“咱们的人慢了一步,没能赶在半路将物证截下。如今,那供状和物证已经被送到太子手中了,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刚才在暖阁中,陛下怒斥我们江家是要造反啊!”
江贵妃回想着方才手底下的小宫女的禀报,面上慌乱惊惧再难掩盖。
突然,新年的钟声在夜空中敲响,整座皇城顿时沉浸在爆竹声声的喧腾之中。
夜半子时,新岁交替。
然而亭中,二皇子萧绍那张一直维系得完美无缺的温雅面具却裂开了,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
城门前,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传来。
“来者何人!除夕子夜,依律不得开城门!”城楼上的守军举起火把,厉声喝问。
城门下,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一马当先,身后,是整整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只见顾昭远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抬,发出一声长嘶。
火光映照下,这位面容冷肃的顾指挥直接从怀中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有令!御笔手书在此,即刻开城门!”
守城将领闻言心中大骇,立刻快步奔下城楼。待他凑上前,借着火光仔细验过那绢帛上的朱批与天子宝玺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猛地一挥手大喊道:“开城门——!”
沉闷的轰鸣声响,厚重的城门在向两侧缓缓推开。
“驾——!”
城门洞开的一刹那,顾昭远一扬马鞭,率先冲了出去。
五十名精兵悉数跟上,义无反顾地没入南下的无边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驿站。
寒风凛冽,马匹力竭地喘息着,舒冉一行人停在了又一处驿站的门外。
最前面的陆骥先下马过去敲门。
舒冉浑身已经僵硬,缓了半晌才慢慢翻身下马,双腿刚一触地就打了个踉跄,险些直接软倒在雪地里,幸而涉秋及时扶住她。
“舒姑娘……”涉秋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舒冉摇头。
几个当值守夜的驿卒已匆忙过来开了门。
只见驿站里面灯火通明,燃放过的爆竹散落一地。几个因当值而无法归家的驿卒刚刚酒足饭饱,每个人的脸上虽挂着思念,却也洋溢着几分辞旧迎新的喜悦。
看着那满堂的喜气,舒冉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转过头,看向静静躺在另一匹马背上的舒长儒。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她轻轻对舒长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