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也是什么?”
“也是唯一一个被学术界除名的人。”周维明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用微表情分析揭发了三个同事的学术造假,导致两个教授被撤职,一个系主任辞职。”
宋卿池看着那张名片。
“他和你很像。”周维明说,“也是破格录取,也是贫困出身,也是靠天赋和直觉在学术界杀出一条血路。”
“您觉得是他在盯着我?”
“我不确定。”周维明说,“但我知道,如果他对你感兴趣,不会只是发短信这么简单。”
他把名片推过来。
“下周有个私人聚会,他会出席。你想不想去?”
宋卿池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是名片的重量,是信息的分量。
“去。”她说。
周维明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好。”他说,“到时候我会教你,怎么和一个比你更危险的人对话。”
宋卿池把名片塞进帆布包的侧袋,和陆辰的名片放在一起。两张白卡纸,一硬一软,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还有事?”周维明问。
“您为什么帮我?”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周维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怕被看见的眼睛。”他说,“大多数人学心理学,是为了看穿别人。你学心理学,是为了让自己被看见。这两者不一样。”
宋卿池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钨丝灯光。她的脸在逆光中只剩一个轮廓。
“我没想过这些。”她说。
“你不需要想。”周维明说,“你只需要做。”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下楼梯,第三级台阶发出那声熟悉的嘎吱响。她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阳光和桂花香一起涌进来。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三条未读短信,都是陌生号码。她逐条删掉,没有点开看。
删掉最后一条时,手机震了一下。新的短信进来:
“听说你成了周维明的关门弟子。恭喜。但记住,老师的保护是有代价的。——旁观者”
她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方。
代价。什么代价?忠诚?服从?还是一些她现在还看不见的交换?
她想起周维明说的那句话:“不怕被看见的眼睛。”
她把这条短信也删了。
不是不怕,是不在乎。
她沿着红砖小路往宿舍方向走。帆布包里的培养计划贴着她的后背,硬硬的,像一块新砌的地基。侧袋里的两张名片碰在一起,沈默和陆辰,两个名字,两个她还没有见过的世界。
宿舍楼在视线尽头浮现。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零七的窗口。窗帘拉着,但里面亮着灯。林妙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
她推开门,爬上四楼。
四零七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笑声,是低语。林妙的声音,带着一种紧张的急促,然后是赵依然的声音,更低,像是在回应什么。
宋卿池推开门。
赵依然和林妙站在窗边,同时转过头来看她。赵依然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林妙的脸色有些发白,嘴角在轻微颤抖。
“怎么了?”宋卿池问。
“没、没事。”林妙的声音在抖。
赵依然没有说话。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宋卿池看着她的眼睛。瞳孔稳定,嘴角没有多余的肌肉运动。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那是一个清理动作,像是想抹掉什么痕迹。
“你们在看什么?”宋卿池问。
“没什么。”赵依然说,声音很轻,“就是……论坛上的一个帖子。”
“什么帖子?”
赵依然和林妙对视了一眼。林妙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关于你的。”赵依然说,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手机,递过来。
宋卿池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江城大学最狂新生,论坛当众怼教授,背后有人撑腰?》。
帖子的内容大意是:心理学系有个破格录取的女生,在省心理学论坛上当众质疑科技大学的研究,态度嚣张,背后疑似有某教授撑腰。帖子下面已经有了三十多条回复,有人叫好,有人质疑,有人匿名爆料说她”只是个送外卖的”。
最新一条回复在十分钟前:
“别猜了,她现在是周维明的关门弟子。靠山找到了,当然敢嚣张。”
宋卿池把手机还给赵依然。
“不是我发的。”赵依然说,像是怕她误会。
“我知道。”宋卿池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知道是谁发的。”
赵依然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廓,然后垂下来。
“我……”
“不用告诉我。”宋卿池打断她,“我自己会查。”
她走向自己的床,把帆布包放下,取出培养计划,放在桌面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赵依然。
“你刚才在和她讨论这个帖子。”她说,“不是讨论帖子本身,是在讨论要不要告诉我。”
赵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下沉了一厘米,那是默认的姿态。
“为什么犹豫?”
“因为……”赵依然的声音很轻,“因为发帖的人,你也认识。”
宋卿池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赵依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陆辰。”她说。
宋卿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陆辰。心理学协会会长。那个在图书馆里温和地邀请她加入协会、说”你有选择观众的权利”的人。
“你确定?”
“我不确定。”赵依然说,“但发帖的账号,之前发过心理学协会的招新帖。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赵依然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陆辰上学期追过一个女生,那女生拒绝了。后来那个女生在论坛上被匿名爆了很多黑料,最后转学了。”
宋卿池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陆辰在图书馆里的样子。温和的笑容,开放的身体语言,真诚的邀请。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人。但她也记得他说过的话:“你有选择观众的权利。”
选择观众。还是说,控制观众?
她把培养计划收回包里,站起身。
“去哪?”林妙问。
“图书馆。”宋卿池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不是陌生号码,是陆辰的号码——她还记得名片上的后四位。
“恭喜成为周教授的学生。我们应该谈谈。——陆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不是中文,是英文。简短的,客套的,像是一个普通学长的祝贺。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陆辰怎么知道她成了周维明的学生?这件事她只告诉过周维明本人,以及赵依然和王甜——而且是在刚刚。
除非,有人在监听。或者,陆辰和周维明之间有一些她不知道的联系。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向楼梯口走去,脚步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到三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另一个号码。那个她已经很熟悉的、却又完全陌生的号码。
“陆辰不是唯一一个在观察你的人。但他是最聪明的一个。——旁观者”
她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
三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排列组合。周维明,沈默,陆辰。三个人,三条线,像一个越来越紧的结。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结的中心,藏着她自己的倒影。
她把短信删掉,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