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摸了多久了?”宋卿池问。
“从早上到现在。”陈雨说,“四个小时。”
“她保佑你了吗?”
陈雨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小,虽然苦涩。
“保佑我遇见了你。”她说。
她松开了抓住护栏的手,转向宋卿池的方向。她的腿还在护栏外,但上半身已经转过来了。
“我腿麻了。”她说。
“慢慢动。”宋卿池说,“不急。”
陈雨把一条腿从护栏外收回来,踩在水泥地面上。然后是另一条腿。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实在。她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向宋卿池走了三步,停下来。
宋卿池伸出手。
陈雨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手指在发抖。
宋卿池握紧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
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刘主任站在十层的楼梯口,脸色发白,额头的汗比之前更多。看见陈雨跟着宋卿池下来,他的腿差点软了,扶住墙壁才站住。
“快,叫救护车,通知辅导员——”他对着手机喊。
“不用救护车。”宋卿池说,“她没有受伤。需要休息,需要有人陪着。”
刘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后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
宋卿池没有回应。她陪着陈雨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楼外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人群还在,但议论声变了。不再是”跳不跳”,而是”下来了”“救下来了”“没事了”。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是更多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陈雨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遮住脸,肩膀开始发抖。她在哭,无声的,身体在剧烈起伏。
宋卿池没有说话。她站在陈雨身边,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挡在陈雨和人群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遮住那些举着手机的手。
“走吧。”她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宿舍楼旁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宋卿池把陈雨交给值班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钱,脸圆圆的,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血压偏低,心率快,但没大碍。”钱医生量完血压,说,“让她躺着,睡一觉。”
“能给她喝点甜的吗?”宋卿池问。
“有葡萄糖水。”钱医生递过一个一次性杯子。
宋卿池接过,走到床边。陈雨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睫毛在轻轻颤动,说明她没睡着。
“喝点。”宋卿池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陈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张开嘴,喝了两口。葡萄糖水的甜味让她皱了一下眉,然后继续喝。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在天台上轻了很多,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谢。”宋卿池说。
“你为什么帮我?”陈雨问,“你不认识我。”
宋卿池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少一个伤心的人,”她说,“我妈会高兴。”
陈雨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转过头,面向墙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宋卿池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陈雨的肩膀,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钱医生在门口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
“她欠的钱,是校园贷?”
“是。”
“你认识放贷的人?”
“不认识。”宋卿池说,“但我可以去查。”
钱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雨,然后转回来,看着宋卿池。
“小心。”她说,“这种人不简单。”
“我知道。”宋卿池说。
她推开门,走出医务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沿着小路往宿舍方向走。帆布包里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评估》贴着她的后背,硬硬的,像一块石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是之前任何一个号码,是新的。
“你救了她。很好。但你知道她欠的钱,是谁放出去的吗?——旁观者”
她的脚步停住了。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间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对方知道楼顶发生了什么。对方一直在看。
而且对方知道放贷的人是谁。
她没有回复。她知道回复没有用。对方想让她问,想让她急,想让她主动跳进去。
她不跳。
她回到宿舍,四零七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林妙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吓死我了。”林妙说,声音在抖,“我听人说你在楼顶,和一个要跳楼的女生在一起。我以为你——”
“我没事。”宋卿池说,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
赵依然坐在书桌前,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闪烁。
“你救了陈雨?”她问。
“你怎么知道她名字?”
“论坛上有帖子了。”赵依然说,“有人发了照片,说你救了她。照片是从楼下拍的,很模糊。”
宋卿池走到赵依然身边,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新帖,标题是:《突发:江城大学女生欲跳楼,被同校学生成功劝回》。帖子里有三张照片,都是从远处拍的。第一张是天台上两个人的剪影,第二张是陈雨从护栏上下来的瞬间,第三张是宋卿池挡在陈雨面前,用手遮住她的脸。
发帖人的账号是一串随机数字,注册时间在一小时前。
宋卿池把手机还给赵依然。
“你认识发帖的人吗?”她问。
“不认识。”赵依然说,“但这手段……”她顿了一下,“和之前黑你的帖子,像是一个人。”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楼下的小路上有几个学生在散步,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远处,三号楼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楼底还铺着气垫,几个消防员坐在旁边,聊着天。
有人在看着她。
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黑她,有人在跟踪她,有人在用她的照片赚流量。还有人,知道陈雨欠的校园贷是谁放出去的。
她关上窗帘,转过身。
“赵依然。”她说。
“嗯?”
“你帮我在论坛上查一个事。”宋卿池说,“最近半年,有多少人发过关于’兼职’‘助学金’’快速到账’的帖子,最后导向同一个软件下载链接。”
赵依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在查校园贷?”
“是。”宋卿池说,“陈雨不是唯一一个。”
赵依然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电脑。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很快。
林妙从床上下来,走到宋卿池身边。
“我能做什么?”她问。
“帮我留意。”宋卿池说,“如果有人找陈雨麻烦,或者有人在学校论坛里继续发她的消息,告诉我。”
“好。”林妙说,声音很坚定。
宋卿池看着她。林妙的眼睛还红着,但瞳孔稳定,肩膀下沉,呼吸平稳。她不是在表演,是真的想帮忙。
宋卿池伸出手,握住了林妙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她说。
林妙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笑,很小,但真实。
窗外,天色在慢慢变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楼下的小路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宋卿池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取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评估》,翻到第一章。但她没有开始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三号楼的轮廓上。
楼顶的护栏在暮色中只剩一条黑线。
她想起了陈雨的挂坠,银色的,细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想起了她的话:保佑我遇见你。
保佑。宋卿池不信这个词。但她信,有些人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你也曾经为别人出现过。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她知道是谁。
她也知道,回复的时机还没到。
她需要等。等对方露出更多的线头,等自己找到线头的另一端,等一个可以一举拉出来的时刻。
窗外的路灯全亮了,地面上的光斑连成了片。远处有人在喊,笑声,跑步声,自行车铃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幅她正在慢慢学会阅读的图画。
她打开书,开始读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