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用余光捕捉到了张丽丽的反应。
张丽丽的右手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和进门时一模一样。她的嘴角保持着微笑,但眼周的肌肉收缩了一下,那是惊讶或者警觉的信号。
“你做过校园推广?”左边的男生问。
“做过。”宋卿池说,“但后来没做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那个平台不只是教育平台。”宋卿池说,声音依然很平,“它还有借款功能。我不想帮一个放贷的公司拉人头。”
面试室里安静了三秒。
中间的老师清了清嗓子,说:“好的,我们了解了。面试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宋卿池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张丽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卿池。”
她停住,转过身。
张丽丽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面试官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
“你是心理学系的吧?”张丽丽说,“听说你很会看人。”
“一般。”宋卿池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卿池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你很努力。”她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放贷的人。”
张丽丽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你知道。”宋卿池说,“你右手敲桌面的习惯,在我说’校园推广’和’放贷’的时候各出现了一次。第一次是警觉,第二次是确认。你在确认我是否知道你的事。”
张丽丽的脸色变了。微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狠劲。
“你没有任何证据。”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没有。”宋卿池说,“但我会有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宋卿池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登录校园论坛。
她搜索了张丽丽的所有发帖记录。一百多条帖子,大多是学生会的工作通知、活动宣传,看起来很正常。
但宋卿池注意到一个模式:张丽丽发过的帖子中,有十七条提到了”兼职机会”“助学金申请”“学生福利”,其中十二条最后都导向同一个外部链接——一个名为”学子便利服务平台”的网站。
宋卿池点开链接。网站首页看起来很正规,有兼职信息、二手交易、学习资料下载。但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按钮,写着”学生备用金”。
她点击按钮,跳转到另一个页面。页面设计要求填写学校、学号、手机号。
她继续搜索。在学校的贫困生名单公示页面,她找到了一个细节:去年九月的贫困生名单,曾经被以”系统维护”为由下架了三天,三天后重新上线,没有任何变化。
但宋卿池下载了维护前后的两份名单,用文本比对工具对比,发现了一个差异:维护后的名单中,有十七个学生的联系方式被修改了。
这十七个学生中,有四个是陈雨提到的受害者。
有人利用了贫困生名单,精准地获取了最需要钱的学生信息。
宋卿池把比对结果截图保存,连同论坛帖子、网站链接、受害者名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然后她给周维明发了一条消息:“张丽丽是校园贷网络的学生代理。她利用贫困生名单精准筛选目标,通过学生会职务获取信任,用拉人头提成的方式发展下线。证据已整理完毕,请您上报校领导。”
十分钟后,周维明回复了三个字:“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宋卿池坐在周维明的办公室里。
周维明面前放着那份材料,他逐页翻看,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用毛衣袖子擦了擦镜片。
“你确定要上报?”他问。
“确定。”
“上报之后,张丽丽会被开除,可能被移送司法。她的人生会有一个污点,永远洗不掉。”
“她给别人的人生造成的污点呢?”宋卿池说,“陈雨欠了五万八,差点跳楼。还有多少个陈雨,我们不知道。”
周维明戴上眼镜,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他说。
“心软和纵容是两件事。”宋卿池说,“对陈雨心软,是我应该做的。对张丽丽心软,是对更多陈雨的伤害。”
周维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材料收进一个文件夹,站起身。
“我去见校长。”他说,“你在这里等我。”
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卿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她想起陈雨在天台上的样子。粉色的裙摆,银色的挂坠,在风中晃动的双腿。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少一个伤心的人,我妈会高兴。”
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高兴。她只知道,有些洞不能只靠观察别人来填。有时候,需要自己动手去补。
半小时后,周维明回来了。
“校长看了材料。”他说,“他决定立即成立调查组,冻结张丽丽的学生会职务,同时报警。”
宋卿池点了点头。
“还有,”周维明说,“校长想见你。”
“不见。”宋卿池说。
周维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我帮你回了,说你不习惯这种场合。”
“谢谢。”
周维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宋卿池,”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张丽丽背后可能还有人?”
“想过。”宋卿池说,“张丽丽一个学生,不可能搭建起这么复杂的网络。她有上线,有资金来源,有技术支持。”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追?”
“因为我没有权限。”宋卿池说,“张丽丽是学生,我在校园里可以观察她。她背后的人可能是社会人士,可能在外地,可能在国外。这不是我能追的。”
周维明点了点头。
“警方会追。”他说,“校长已经承诺,会和警方全力配合,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宋卿池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那就够了。”她说。
她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周维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卿池。”
她停住,没有转身。
“你做得很好。”他说。
她没有回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下楼梯,第三级台阶发出熟悉的嘎吱响。
她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阳光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沿着红砖小路往宿舍方向走。帆布包在肩上晃着,脚步均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是旁观者的号码。是新的。
“张丽丽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你还没看见。——旁观者”
她的脚步停住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
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张丽丽不是终点。
但她也知道,棋盘上的棋子,有时候比棋手更重要。因为棋子是有限的,走一颗少一颗。而棋手,每少一颗棋子,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下一步棋,该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