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这个词在宋卿池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很少被人陪伴,也很少陪伴别人。她的生活更像是一条单行道,从十六岁开始,就只剩下一个方向:往前走,别停下。
但今天,她停下来了一会儿。坐在陈雨狭小的房间里,听她说完一整段话,没有打断,没有催促。这让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会这样——坐在她床边,听她讲完学校里的事,不管多晚,不管多累。
母亲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听过她说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宋卿池沿着主路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时,看见一群人围着看什么东西。她没有停下来,但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张红色的纸,贴着照片,写着”关于给予张丽丽开除学籍处分的决定”。
她没有走近。她继续往前走。
帆布包在肩上晃着,里面装着那本《认知行为疗法手册》,还有陈雨塞给她的一袋橘子。橘子是陈雨妈妈买的,说”谢谢同学帮了我们家雨儿”,硬塞到她手里。
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零七的窗口。窗帘拉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开门,爬上四楼。
四零七的门开着,赵依然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字。林妙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王甜不在。
“回来了?”赵依然转过身。
“嗯。”
“学生处的老师又来了一次。”赵依然说,“说校长想见你,当面感谢。”
“回了?”
“回了。”赵依然点头,“我说你身体不适,不便出席公开场合。”
“谢谢。”
赵依然没有笑,但她的嘴角松弛了一些,像是在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卿池把橘子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取出书,放在床头。然后她坐在床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
天色在变暗,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有几片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落在地面上。
她想起了陈雨的话:“我妈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我在难过,她就陪着我。”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现在做的事,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也可能会说:“做得对。”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张丽丽被开除了,她背后的人还在。警方只查了校内,校外的线断了。你想知道断在哪里吗?——旁观者”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回复。
她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对方想让她追问,想让她焦虑,想让她再次主动出击。但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弦被拉得太紧,需要松一松。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皮。橘子的皮很薄,指甲一划就破,汁水渗出来,沾在手指上,凉凉的,带着一点酸甜的清香。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林妙从床上坐起来,摘下耳机,看着她。
“橘子?”
“陈雨妈妈给的。”
“甜吗?”
“酸。”宋卿池说,“但也甜。”
林妙笑了,爬下床,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确实酸。”她皱了一下眉,然后又笑了,“但也确实甜。”
赵依然也走了过来,拿了一瓣,没有说话,只是吃。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一片片叶子在风中飘落。
没有人说话。赵依然的嘴角沾了一点橘子汁,她没有擦。林妙把一瓣橘子分成两半,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宋卿池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节奏均匀,和她敲门时一样。
“对了。”林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下周食堂有免费汤活动,每天一种,持续一周。”
“什么汤?”赵依然问。
“周一紫菜蛋花,周二冬瓜排骨,周三西红柿鸡蛋,周四海带豆腐,周五银耳莲子。”林妙像是提前背过一样,一口气说完。
“你怎么知道?”宋卿池问。
“我加的食堂群。”林妙说,“群里有人发了菜单截图。”
赵依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确实是笑。“你什么时候加了食堂群?”
“上周。”林妙有些不好意思,“听说群里有每日菜单预告,还有隐藏菜品提醒。”
宋卿池没有笑,但她的嘴角松弛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想起自己送外卖的时候,每天最关注的就是菜单——哪家出了新品,哪家在打折扣,哪家的骑手补贴最高。菜单就是地图,指引她在城市迷宫里找到最有效的路径。
“周五的银耳莲子,”她说,“可以去试试。”
林妙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宋卿池说。
赵依然也转过头,看着宋卿池。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认可,像是默契,像是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达成的约定。
三个人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楼下的小路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有人在上课,有人在自习,有人在走廊里打闹。
一切如常。
宋卿池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有些事情,今天不做,明天还可以做。有些人,今天不见,明天还会再来。
但这一刻,她只想站在这里,和两个不算朋友但也不再是敌人的人,一起吃一袋酸甜的橘子。
窗外,一片银杏叶落在窗台上,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明天有课吗?”林妙问。
“有。”宋卿池说,“周教授的课。”
“那我帮你占座。”
宋卿池看了她一眼。林妙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戒备和试探的亮,是真亮的,像洗过的玻璃。
“好。”她说。
她躺到床上,拉上床帘。黑暗中,她听见赵依然回到电脑前,键盘发出轻微的敲击声。林妙重新戴上耳机,音乐声从耳机里漏出来,很小,但还能听见。
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橘子的酸甜还在嘴里,淡淡的,像这个夏天最后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动。
明天再看。
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