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在讨论一期的数据、二期的规划、预算的分配。宋卿池听得多,说得少。她注意到,每当有人提到一期的问题时,孙德茂就会不自觉地摸一下领带。这个动作在两个小时里出现了七次。
会议结束的时候,李婷站起来,说了几句总结的话,然后宣布散会。
宋卿池收拾笔记本,准备离开。她刚站起来,孙德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小姐,能聊两句吗?"
她转过身。
孙德茂站在会议室的窗边,背对着其他人。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带上了门。
孙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
"我不抽。"宋卿池说。
"我知道。"孙德茂说,"我也不抽,就是拿着。"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工地,塔吊在天空中划出黑色的剪影。
"你很像你父亲。"他说,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她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认准的事情不回头,不管前面是什么。"
宋卿池没有回应。她站在原地,等着他说下去。
孙德茂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没有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或者说是一种累了很久之后的麻木。
"你爸的事,"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孙德茂的手指在烟上收紧了,烟纸被捏出了一道褶。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出来。
"孙总。"宋卿池说,"您的手又在抖。"
孙德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在抖动,不是风吹的,是手指在抖。他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把烟收进了口袋。
"你还年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您当年举报他的时候,"宋卿池说,"手也抖了吗?"
孙德茂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肩膀往前耸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位。
他的嘴角垂了下来。那层挂了一整个下午的亲切面具,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你——"
"我什么?"宋卿池说。
孙德茂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快,像是逃离。
在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的案子,"他说,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有人希望它永远是个案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
宋卿池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塔吊在夕阳中缓缓转动,吊着一捆钢筋,从地面升到半空。钢筋在空中晃荡,影子投射在玻璃幕墙上,像一根巨大的钟摆在摆动。
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把椅子推回原位,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孙德茂的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助理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宋卿池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八,七,六,五。
助理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宋小姐。"
她没有转头。
"孙总他……"助理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最近晚上经常睡不着。我送文件去他办公室,听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宋卿池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助理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电梯门的缝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宋卿池走了出去。
大厅里,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换班,两个穿职业装的女生站在柜台后面交接。宋卿池走过她们身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空气里。
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的背后,天空变成了暗蓝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运转,吊着那捆钢筋,升到楼顶,放下,然后又降回地面。
她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沿着马路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他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
不该说的话——是指"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是"有人希望它永远是个案子"?
她打字:"你是谁?"
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远处,工地的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在渐暗的天色中连成一片。钢筋碰撞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清脆,短促,像是一个暗号。
她回头看了一眼建元地产的大楼。十二层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她分不清那是哪一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只有四个字:
"小心孙总。"